黄三通的定金是第二天上午到账的。不是银币——整整六枚银币搁在一个靛蓝色的钱袋里,袋口用细绳扎紧,绳子打了一个干净的活结。来送钱的是黄三通店里的小伙计,十五六岁,头上顶着一顶比脑袋大一圈的布帽子,把袋子往林一鸣手里一塞便转身跑走了。
林一鸣掂了掂袋子。黄三通预付的是第一个月的运费——一半的订金,按照八折之后的包月价算的。不多不少,六枚。
"黄老板还挺信任你。"阿木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半碗稀粥,看着林一鸣把钱袋收进怀里。
"他信的不是我。"林一鸣把绳子又紧了紧,"他信的是货能到。"
三岔渡旅店的老板叫陈伯。全名没人叫过,酒馆的人叫他"老陈",过路的客商叫他"三岔渡老陈",黄三通叫他"老陈哥"。个子不高,圆脸,圆眼睛,一年到头系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他的旅店不大——一栋两层的木楼,一楼是吃饭喝茶的地方,后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养着两只芦花鸡,还有一间堆杂物的棚屋。
林一鸣当天下午就出发去了三岔渡。走之前他把大灰留在马厩——大灰最近在磨合期,短途三岔渡的活让它先跟老铁学路线。他骑了老铁,因为老铁认路,到了三岔渡方向不用他操心方向。
到旅店的时候是下午偏晚的时候。老铁在三岔渡旅店门口停下来,前蹄在地上敲了敲。陈伯正弯着腰站在门口,用一把短扫帚把门槛上的碎土往外扫。看到林一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他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边。
"林小哥。送货?"
"不是。"林一鸣把老铁拴在门口的柱子上,"谈点事。你们后院那间堆杂物的棚屋,租给我用。"
陈伯擦了擦手,慢慢走到柱子旁边蹲下来,把扫帚旁边的一片落叶捡起来丢到路边。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做事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在等而加快节奏。
"那间棚屋漏雨。堆点柴火还行,放货怕潮。"
"我来修。"
陈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圆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转得很快——他已经在脑子里算了一遍这件事的利害了。三岔渡的客流不大,旅店生意也就那样,后院那间棚屋也确实只堆了一些用不上的旧木料。空着也是空着。
"你拿来做什么?"
"放货。偶尔住人。以后可能有人在这里换马。"
陈伯沉默了几息。
"一个月多少?"
"我先用三个月。按三岔渡旅店最低的房钱算,一间通铺一晚多少?"
"三枚铜币。"
"一个月按三十天算,三枚铜币一晚,一个月九十枚铜币。我给你一百枚,按月付。棚屋我自己修,不用你出材料和人工。"
陈伯没有马上答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围裙边角沾的面粉。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院子里那两只芦花鸡怎么办?它们平时在那棚屋底下下蛋。"
"鸡可以继续在那边下蛋。我不动它们的窝。"
陈伯听到这句话,嘴唇动了动。他没笑,但那一动,比笑更接近于满意。
"行。"他说,"后院最里面那间。钥匙在我屋里,我给你找。"
棚屋比林一鸣想的还要破。
木门歪了一边,关门的时候右下角蹭着地面,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屋顶有三处漏光——站在屋子里抬头看,能看到天空被分割成几块狭长的碎片。墙角的干草堆下面有两窝鸡蛋,芦花鸡看到有人进来,咕咕叫着从窗户飞了出去。
林一鸣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地上是夯实的土,墙上有几道裂缝,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尘土气味。屋子大概两丈见方,放他的货绰绰有余,住人的话得先把墙补了,再找块木板铺地防潮。
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墙角的地面。土是实的,没有返潮的迹象。屋顶的漏光虽然多,但木梁没有腐朽——说明三岔渡虽然靠河,但这间屋子的地势不算低。
"能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伯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碗茶:"你真打算住这儿?"
"偶尔住。不是天天住。"
陈伯没有多问。他把钥匙从门锁上拔下来,放在林一鸣伸出的掌心里——钥匙上系着一根旧红绳,绳结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第二天一早,林一鸣从白岩城带了木料和铁钉过来。
铁锤帮他把木头裁好的——四根两米长的方木,四块木板,一小卷防潮的油布。铁锤最近在铁匠铺的活不多,老杨说暂时不需要他全天呆在店里,铁锤就把剩下的时间用在了接林一鸣的零散活上。这次裁完木头之后他没急着收拾工具,站在旅店院子里看了看那间棚屋,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这院子后面有一块空地。"铁锤指了指旅店木楼后面的方向,"从后院墙根往外扩三步,全是空的。"
"那是陈伯的地吗?"
"靠近河岸那一小片是荒地,没人管。"铁锤蹲下来,用手拍了怕地面,"土不算差。"
林一鸣没有接这个话,但把信息存下了。
他花了大半天时间修那间棚屋。先上屋顶补漏——把油布裁成条,盖在漏光的位置,再用碎石压住边角。然后修门——把门拆下来,用短刨刨掉右下角磨地的部分,重新装上,关上打开试了几次,吱呀声小了很多。墙缝用泥巴和碎草混在一起填上,等风干。
入夜的时候,棚屋勉强能用了。屋顶不漏光了,门能关严了,墙缝不再透风。林一鸣在老铁背上驮来的旧布包外层铺在墙角,把保温箱放在上面,又把从白岩城带出来的几件包裹整齐码好。他在门口立了一根木棍,把一块巴掌大的木板钉在木棍顶端,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林。
木牌不大,炭笔字迹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但陈伯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评论,只是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茶水,站在门口慢慢喝完,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二狗是第三天出现的。
林一鸣正在院子里清点黄三通的第一批货——四匹绸布,裹着防潮的蜡纸,整整齐齐地码在棚屋里的木架子上。他正在用炭笔在包裹角上记编号,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他回头,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晒得很黑的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高个子,肩膀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明晃晃的——但姿态塌着,是不太刻意地在缩着身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磨破了边,露出两截黝黑的手腕。他站在那里,一只脚踩着门槛,双手抄在袖子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刚走回来,还没决定要不要进这个门。
"陈伯说你这里找跑路的。"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林一鸣上下看了他一眼。"你跑过路?"
"以前在商队赶车。从白岩城跑到王都,再往南到赤铜城,跑了好几年。"
"后来呢?"
二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鞋面开裂的布鞋,左脚大拇指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
"商队散了。东家亏了钱,把马都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一鸣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手里记完号的绸布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朝二狗招了招手。
"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