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王都。路你熟，你带路，我跟后面。到了我认人交货，你负责认路回来。"
二狗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林一鸣，像是想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这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三岔渡早晨的阳光里，表情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东家都平静。
"'林氏物流'。"二狗念了一遍那块木牌上的字。牌子不大，字也不大，但写得很稳。"你开的？"
"对。"
"就你一个人？"
"目前有一个管账的，一个打铁的。骑马送货的算上你，三个。"
二狗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了那只踩着门槛的脚，走进院子里来了。
白岩城到王都的路线，二狗确实熟。
出了三岔渡往东北方向，先沿着河边走一个时辰，然后翻过一道平缓的坡地，之后是大约半天路程的丘陵地带。他不走大路——林一鸣之前走的是大路，要多绕一段。二狗走的是另一条夹在两道山梁之间的旧路，路面窄，但灰土层坚实，没有大路上那种雨后积水的泥坑。
林一鸣骑在老铁背上，跟在二狗后面。二狗没有骑马，他走路——他的步幅很大，走路的节奏很稳，老铁小跑的时候他居然能勉强跟上。
"你平时赶车走这条路？"林一鸣在马背上问。
"赶车就得走大路。光走路的话，抄近道能省一个时辰。"
"那以后送货怎么办？"
二狗没有回头："你给配马，我就骑马。没有马，我就走路。"
林一鸣在老铁的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马上说"我会给你配马"。他先把这个人的身高和体重大致估了一下——二狗比大灰能扛的重量至少重出一截。他需要一匹比大灰更壮实的马。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
走了大概一个半时辰，林一鸣注意到二狗开始放慢速度。不是累了——是他的步频变了，视线在前方的路上掠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又走了大约一里路，前方路边出现了一棵树。
一棵歪脖子树。树干粗壮，但长得极不规矩——从离地三尺左右的位置猛地拐了一个弯，朝南边斜伸出去，树冠像一把撑歪了的伞，密密匝匝地压在半空中。树干表面粗糙，布满了蛛网般的树皮裂纹。
二狗在距离那棵树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林一鸣勒住老铁，等着他。
二狗走到歪脖子树前面，站定。他先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把袖口磨破的短褂领子扯平。然后又整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树干上最为粗粝的那一块树皮，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像怕碰坏了它似的。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才继续往前走。
林一鸣看到了整个经过，没有问。他没有催促，没有问"怎么了"，只是骑着老铁跟在后面。经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了很多年留下的印子。
那是拴马绳的痕迹。很深，很深的一道。
那天晚上的路途中，他们在路边的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里歇脚。二狗生了一堆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林一鸣一半。
林一鸣接了，咬了一口。饼硬得差点硌到牙。他默默地嚼着，没有抱怨。
火堆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火光把二狗脸上的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的，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撑平的脸。
"那棵歪脖子树，你太爷种的？"林一鸣嚼着饼，随口问了一句。
二狗正在拨火堆的手停了一下。柴火的末端被他捏在指间，火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照亮了指节处一层厚实的黄茧。
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你停在那棵树前面的时候，表情跟在别人家门口一样。"
二狗没有反驳。他把手里的柴火放下来，看着火堆上方被热气扭曲的空气，看了一会儿。
"我太爷年轻的时候从南边搬过来，在白岩城落了脚。他不会种地，也不会打铁，他就种树。"二狗的声音在柴火的噼啪声中显得忽远忽近。他的表情没有特别柔软，但也没有躲闪。他只是在说一件很久没有人问过的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经历——这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保护壳，裹着三层厚壳说来话长。
"他在这条路上种了三棵树。两棵在南边入山口，那两棵后来被人砍了。只有这一棵还在。"他停了一下，"我小时候跟我爸赶车经过这里，每次他都要停下来看看。后来我爸不赶车了，换我赶。每次经过，我也停。"
林一鸣没有说"那棵树长得真好"或者"你太爷一定是个好人"之类的话。他嚼完了最后一口干饼，把碎渣从手心里拍掉。
"下次路过的时候，我等你。"
二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火光的明灭中，那张被风霜刻过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
"行。"他说。
回到三岔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林一鸣在陈伯的旅店吃了晚饭——一碗热汤面，面上搁了两片薄得透光的腊肉。他坐在柜台旁边，把碗里的面吃干净，连汤都喝完了。陈伯靠在柜台后面看着，没有表情，但又给他添了一碗汤。
"你带回来的那个人，他以前在白岩城跑商队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陈伯把汤碗推到林一鸣面前，"赶车是个好把式。"
林一鸣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知道。"
"你打算让他帮你跑哪条线？"
"王都方向。以后赤铜城方向也归他。"
陈伯沉默了一下，用一种看上去不在意的口吻提了一句："那你这摊子，就铺到三岔渡这边了。"
"没有。"林一鸣把汤碗放下来，碗底在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这才刚起步。"
他站起来，掏出一枚铜币放在桌上当饭钱。陈伯没有推辞，收进了围裙口袋里。林一鸣走向后院那间棚屋——门框上新钉的"林"字木牌在傍晚的天光下，被橘红色的余晖镀了一层暖光，炭笔的笔迹被拉长成一道斜影。
他伸手扶了一下牌子。不歪。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那间刚刚修好的、勉强能住的棚屋里，把身后的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