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渡驿站开张之后,林一鸣在白岩城和南边两条线路上来回跑了将近一周。二狗接手了王都方向的配送节奏——他和林一鸣一起跑了前三趟,到第四趟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人带了:早上从三岔渡出发,傍晚前到王都,交货后住一宿,第二天一早折返,第三天中午回到三岔渡把回单和收到的运费送到棚屋的架子上。他走路还是比骑马慢,但时间踩得很准,误差不超过半个时辰。
林一鸣清了清账,发现一个事实:他和马在路上的时间超过了在马厩的时间。老铁和大灰交替出勤,偶尔两匹马同时在外面跑——老铁走城内,大灰走城郊——马厩空荡荡的,只剩阿木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翻账本。他需要一个更稳定的据点来收件、分拣、过夜。酒馆的马厩做起步可以,但现在已经不太够了。
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落地,一个雨天,它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从早上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着,把白岩城的主街淋成了一片深浅交错的灰色。泥地被雨泡软了,踩上去咕叽作响,人走在街上都要把裤腿卷到脚踝以上。铁匠铺的炉火在今天收了早工,卖菜的摊子只摆了半上午就收了回去。
林一鸣那天本打算跑一趟城西的单——一小袋粮食,送到城西三里外那户老伯家。他刚出西小门就被雨淋了个透,外套湿了半边,保温箱上的干布被雨浸透了,他站在城门洞底下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等雨停。雨没停。等了小半个时辰,雨反而更密了一些。
他只好折返回酒馆,把湿透的外套搭在门口的木栏杆上,在酒馆角落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酒馆里人不多。雨天生意淡,老主顾们有的窝在柜台前喝闷酒,有的坐在窗边看雨,没有一个在正经谈生意。
林一鸣要了一碗热水。从保温箱里翻出一根削尖的木炭——这是最近的改进,他想到了用木炭代替炭笔,更顺手,也更不心疼——又抽出一张他之前用的草稿纸的反面空白面,铺在桌面上,开始画路线图。
他画得很投入。
从白岩城西门画到三岔渡,从三岔渡分岔出两条线——一条往王都,一条往小河渡方向。小河渡过去之后的那段丘陵地带他还没实际走过,但黄三通的地图给了他足够的参考轮廓。他一边画一边在心里估算距离,用他那个世界的公里除以马的正常速度再换算成异世界的时间单位。他在"小河渡"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标了一个问号。附近有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需要实地走一趟。
他在纸上标注第二段路线的时候,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带着雨水气息的风从门口卷进来。不是很大,但在安静的雨天午后,那阵风和开门声让柜台边上几个喝酒的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门框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外衣,裙摆湿了半截。她站在门口微微喘着粗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前和两颊。她的眼睛在酒馆昏暗的光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张桌子和桌子后面那个正在画什么东西的黑外套年轻人身上。
她走进来,绕过柜台和几张空桌子,在林一鸣对面坐了下来。
林一鸣抬起头。
她不漂亮——这是林一鸣的第一个念头。她的脸型有点方,眉毛不浓,颧骨偏高,五官摆在那张脸上的话,离"精致"还有一些距离。但她的眼睛非常亮,是一种不管在什么光线下都会让人注意到的那种亮——像刚磨过的刀面上那个反光点,小而锋利。
她的怀里抱着一卷纸。纸被雨水浸得半湿,边角皱得不成样子了,但她抱得很紧,像是那卷纸比她自己重要得多。
她把那卷纸放在桌上,摊开。
是一张地图。手绘的。
林一鸣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那一刻,他放下手里的木炭。
这张地图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手工地图都要精细。白岩城被画在纸面正中央,每一条主街都用双线标注,次街用单线,小巷用虚线。城外的官道用粗线标了走向,村子用小圆圈标了位置和名字。甚至城外那个他习惯歇脚的榕树中转站的位罝,地图上也有一个小小的墨点,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老榕树"三个字。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画出来的东西。
林一鸣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孩。她已经把湿透的外套领子往后拢了拢,露出半截脖颈,上面沾着雨珠,正顺着皮肤向下滚落。
"我叫艾琳娜。"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不像在自我介绍,更像在宣布一个事实。
"城东码头有一间空铺子。我家的。"
林一鸣等着她说下去。
"不收你租金。"艾琳娜顿了顿,"但我分成。"
林一鸣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重新看向对面那双很亮的眼睛。她的目光没有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