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一鸣去了城东。

雨在前半夜停了，后半夜起了风，把天上的云吹散了大半。到早上的时候白岩城的上空是一片洗过的淡蓝色，石板路上的积水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能听到鞋底和石面之间带着水声的闷响。

他沿着主街往东走，经过粮铺的时候粮铺的伙计正在卸货，一袋袋糙米从板车上搬下来码在门口，尘土和米糠的气味混在一起。再往前走几步，南货店的老板娘正用一把长扫帚扫门前的积水，扫帚刷过石缝发出沙沙的声响。

南货店和粮铺之间果然有一条巷子。

不宽。两个成年人并肩走的话，肩膀会碰到两边的墙。但巷子很干净——没有堆杂物，没有积水的洼坑，石缝里长了几棵细瘦的野草，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林一鸣走进去，巷子大约三十步深，尽头是一间临河的铺子。

他站在巷口看了好一阵。

铺子是木结构的。临河的一面没有墙，只用几根木柱撑着屋檐，像半座凉亭嵌在河岸上。屋顶铺的是灰瓦，有几片已经移位了，露出下面深色的防水层。铺面朝东，早上正好向阳——如果天气好的话，清晨会有大片阳光晒进屋来。但此刻屋顶漏下来的光也是阳光。

三面透风。南面、西面、北面的墙都各有各的破法：南墙的木板有一条裂缝能塞进两根手指；西墙的下半截被潮气腐蚀了一片，木头发软发黑；北墙倒是完整的，但墙根和地面之间有半指宽的缝，风呼呼地灌进来。

铺子里空荡荡的。地面是夯实的灰土，踩上去硬而平。靠河那一侧的地面比铺子里的地面高出大约一掌宽——是河岸原有的石基，正好可以当一条自然的长凳用，不担心落灰，也不怕弄脏衣服。

艾琳娜已经在了。她蹲在铺子靠河的那一侧，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擦那排木柱上的灰。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站起来。

"到了？"她把湿布拧了一下，水滴滴答答掉在河岸上，"你自己看一圈。需要修的地方我都用粉笔标了记号。"

林一鸣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艾琳娜确实用白色粉笔在需要修的地方标了记号——南墙的木板裂缝上画了一个圈，西墙腐蚀的木头上画了一个叉，屋顶移位的瓦片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甚至连靠河那侧地面那块稍高的石基，她也在旁边画了一根短线。

她在帮他省时间。在看铺子之前，她已经先把诊断做完了。

"一层的旧板房。屋顶修修补补还能撑一段时间。墙要补的地方不少，但结构没问题。"他拍掉手上的灰，走到铺子靠河那一侧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板边缘。木料偏旧，但底下垫的石基很扎实，"你标得很清楚。"

艾琳娜没有接这句夸奖。她把湿布叠好放在石基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马厩那边的货什么时候搬过来？"

"今天。"林一鸣站起来，"我回去找阿木收拾，下午装车送过来。"

阿木是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来到码头铺子门前的。

他站在铺子门口，先把铺子从南到北看了三秒，又看了看那条窄巷，再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从酒馆马厩到码头铺子要走将近一刻钟，中间经过城南最热闹的一段石板大街，折进这条窄巷才能看见河。

"比马厩亮。"阿木说。

"嗯。"

"也透风。"

"透风是暂时的。"

阿木把怀里抱着的账本放在门边最高的那根石基上。他没有立刻开始搬货，而是先绕着铺子走了一圈——不是看结构，他在看这个位置的视野。码头边有人正在从一艘小船上卸货，一筐筐河鱼被拎上岸，水珠从竹筐缝隙里甩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河对岸有人在洗衣服，木棒槌敲在湿衣服上发出的声音悠长而有节奏。

"这位置比马厩好。"阿木下结论。

"好在哪里？"

"你之前从马厩出发，去粮铺要走一条街，去布庄要走半条街，去码头要穿过大半个菜市场。现在你坐在铺子里，走三步就是码头。"阿木把账本翻到某页，用手指数了一遍，总结道，"光码头这边的短驳单就能接一倍。"

林一鸣看了阿木一眼。阿木没在看他，正低头用指尖丈量着账本封皮上一道裂纹的长度，像在估算什么。

"你还学会看地段了。"

"跟着你跑久了，总会学到点什么。哪怕只学了个皮毛，也比什么都不学好。"

下午他们开始搬。

东西不多——老铁驮了两趟就搬完了。第一趟驮的是包裹和几件没送完的货，第二趟驮的是林一鸣的保温箱和那捆干草铺盖。阿木抱着账本和地图走在旁边，手上有意无意地护着纸边，怕巷子在转弯时蹭到了什么。

大灰没有参与搬运。它被拴在铺子门前的柱子上，正在歪着头看河里的一条船，对搬家这件事表现出一种不感兴趣但也不反对的从容态度。

最后一趟东西搬完之后，阿木站在铺子中间，怀里抱着一块木板——那块写着"林氏跑腿"的木牌，从酒馆马厩的墙上摘下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铺子的门楣。没有钉，没有挂绳的位置。铺子的门楣是一根方形的横木，灰瓦压住顶沿，木面上有几个旧钉孔，像是以前挂过什么东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