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铺子搬完后的第三天,二狗出了事。
那天一切的开局和往常没有区别。二狗清晨从三岔渡出发,驮着黄三通发往王都的第三批货——两匹绸布和一封装在木匣里的信。天气晴好,路面干爽。陈伯站在旅店门口看着二狗沿着河边上了路,还喊了一句让他途中记得在歪脖子树那儿的空地歇一歇,二狗回头摆了摆手。
按照正常节奏,他应该在当日傍晚前到达王都,次日中午返回三岔渡,最晚第三天上午回到白岩城。
第三天上午,二狗没有回来。
中午也没有。
下午,陈伯让旅店里一个刚好路过的年轻后生带话到白岩城码头铺子:二狗还没回来。
阿木接到口信的时候,正在铺子里整理下午要送出的几件包裹。他把话转给林一鸣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把半截麻绳捏在指间,没往下系。
"迟了一整天?"
"陈伯说前天出发的,昨天该到王都,今天中午前应该回三岔渡。到现在没消息。"
林一鸣没说话。他站起来,把保温箱从墙角拎出来,往里面塞了两块干饼和一个水囊。他检查了一下挂在墙上的腰刀——就是当初从老杨铁匠铺打的那两把刀之一,从上次进山救猎户之后一直带着的那把。刀没生锈,他抽出来在手背上蹭了一下刀刃,确认锋利度。
"老铁今天跑了多少?"
"上午送了城内三单,刚回来没多久。"
"让老铁休息两个时辰。天黑前我出发。"
阿木看了他一眼。"你等天黑再去找?"
"白天二狗自己能找到路回来。他没回来,说明他回不来。"林一鸣把刀插回鞘里,"如果他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我白天去和晚上去找到的概率是一样的——但老铁需要休息才能跑远路。"
阿木没有辩驳。他到棚子里给老铁加了一把黑豆,又添了一瓢清水。老铁低头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马的记忆力很好,它在确认今晚是不是又要跑夜路。
黄昏时分,林一鸣出发了。
他骑的是老铁。老铁认识三岔渡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而且它在夜间的视力比大灰好一些。大灰留下守铺子和接明天早上的短单。艾琳娜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说"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只是把一小包干粮塞进了他保温箱的侧袋里。
"路上如果遇到情况,别硬来。"她说。
"我心里有数。"
林一鸣夹了一下腿,老铁从码头铺子前的窄巷走进主街,穿过白岩城暮色中最后一批收摊回家的行人,从西门出了城。
天黑得很快。秋天的天黑得早,出城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已经从橘红变成了灰蓝,然后迅速沉入深蓝。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星很密,在无云的夜空中铺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老铁的步伐很稳。它在夜色中走得很专注,耳朵朝前竖着,认真分辨前方的动静。遇到一棵横在路边的枯树枝,它会主动绕一步再走回原路。林一鸣没有催它,握着缰绳的手放松,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自然地前后晃动。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路边的草丛和阴影,但心跳没有加速——在这种地方,慌是最没用的东西。
三岔渡到了。旅店的灯笼还亮着,陈伯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看到林一鸣从夜色中骑马出现,他把碗放下,站了起来。
"还没回来。"陈伯说。
"他走的时候是沿着河边去的?"
"对。老路线。"
林一鸣没有进旅店。他在门口掉转马头,沿着二狗出发时的那条河边路继续往前走。老铁的步伐稍微放慢了一点——不熟悉的路段它会自动减速,用蹄子试探路面的软硬再下脚。
从三岔渡沿着河边往王都方向走了大约五里路,老铁停了下来。
不是累了。它的耳朵突然转向左侧,身体绷了一下。林一鸣立刻感觉到了——他和老铁之间的默契已经足够让他通过坐垫下的肌肉变化分辨"正常走路"和"预警"之间的差别。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左侧的路边沟渠里,有一截断裂的木条斜插在泥里。
他走过去蹲下来。木条断口是新的,断面纤维新鲜,没有干透。是车板。他顺着木条倒下的方向往沟里看——排水沟大约半人深,沟底积着薄水,一辆翻倒的板车歪斜地卡在沟里。车上一匹绸布不见了,另一匹绸布半截泡在水里,包装的蜡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二狗不在车上。也不在沟里。
林一鸣站起身。他把老铁拴在路边一棵结实的树干上,解下腰刀,沿着沟边往前走。地面上的痕迹在夜间的星光下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从排水沟底部到外侧的草丛之间,有一片被踩踏过的野草,倒伏的方向斜斜地朝南延伸。那是拖曳的痕迹。
不是二狗被拖走的。如果是要把一个人拖走,倒伏的草丛应该朝一个方向持续延伸。但这里的痕迹是乱的——有一块草地被碾了半圈,像是什么东西在原地转了方向。然后有一条清晰的滑痕从草丛往东南方向延伸。
二狗自己爬出来了,往那个方向跑。
林一鸣沿着那条滑痕追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在路边大约两里外的一棵矮树丛下面找到了二狗。
二狗靠坐在树根上,左臂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做了个简易的固定贴在身体一侧,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他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是林一鸣,僵住的肩膀慢慢回落下来,但眼睛里的警戒没有立刻退去。
"你怎么来了?"
"你迟了一整天。"林一鸣蹲下来,借着星光看了看二狗的左臂。布条绑得不算专业,但出血已经止住了,说明伤口的血液凝住了,问题不大。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二狗的肩膀——二狗没有痛到缩身,肩膀骨没问题。伤在小臂。
"左手不能动了?"
"使不上力。但没有断——我摸过。伤到筋了,肿得厉害。"
"车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