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几息,用右手撑着地面把自己往上挪了挪,换了一个更靠稳的坐姿。
"我走到歪脖子树前面四五里路的位置,下来歇了一会儿。正准备重新上路的时候,那东西从路边的林子里出来了。"
林一鸣的手没有动。他蹲在二狗面前,在暗淡的星光下二狗脸上的表情看得不是很分明,但声音里的紧张感在异界的夜空下被放大得很清晰。
"脊背上长着骨刺。灰黑色的皮,比狼大一圈,但比熊小。它不是冲我来的——它是冲马来的。"二狗顿了顿,"它咬伤了马。马惊了,拉着车往前冲了一段,翻了沟。我被甩出去了,摔进沟里,左臂先落地。"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二狗说,"它咬伤了马之后,没有追我。它绕着翻了沟的板车转了一圈,闻了闻那匹绸布,走了。不是猎食——可能只是想赶走入侵者。"
林一鸣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你确定没有追过来",也没有说"你要是不在那个时间点停那一下就不会遇到"。他站起来,朝二狗伸出手。
"能站起来吗?"
二狗用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晃了晃,林一鸣扶了一把他的肩膀,等他站稳了才松手。
"马呢?"
"跑了。往王都方向跑的。天黑了,我没追上。"
林一鸣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然后在脑海中把这段路程的地形和现有的信息叠加了一遍。歪脖子树附近→空地→灰兽的活动半径。他默认了这些特征以后可能会重合。
"先把你的手臂换一个更稳的固定。"
他拆了老铁驮货的麻绳拆了两股,重新给二狗做了固定。二狗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在夜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车拖上来,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
林一鸣回到沟边。翻倒的板车车轮朝上,车轴没有断,但一侧的轮毂裂了。车板已经裂了,基本报废。但轮子是好的,车轴还能用。他花了大约两刻钟的时间,用老铁把板车从沟里拖了出来,摆在路边。没被水泡过的绸布卷成一卷搭在老铁背上。泡了水的那匹布摊开晾在路边的灌木上,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但至少可以带回去让黄三通看看是否还有用。木匣子不知道是中途掉落了还是被那只灰兽弄到了别的地方——他在车板附近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直起腰,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路边的灌木丛安安静静的。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低沉而悠长。灰兽没有回来。但他知道,它还在这一段路的某个地方。他所经过的路线,只是它划定区域的其中一条边而已。
回到三岔渡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陈伯没有睡。他坐在旅店柜台后面,油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看到林一鸣扶着二狗推门进来,他站起来,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盆热水和一条干净的布。
二狗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林一鸣把他的手臂重新处理了一遍——清洗伤口、上药(陈伯从柜台底下翻出来一小罐草药膏,说以前赶路的车夫都用这个,消肿止痛)、重新包扎。
"明天找辆板车过来,先把晾在路边的布收回来。"林一鸣把剩下的布条卷好还给陈伯,"车废了,轮子和车轴还能用。"
陈伯把布条接过去,没有接话。他看了二狗一眼,又看了一遍林一鸣被树枝刮出几道口子的外套袖子。
"你以后打算怎么跑这条线?"
林一鸣在柜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水囊拧开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激得他清醒了几分。靠河的旅店后半夜安静得要命,能听到屋后河水的流淌声和旅店木料的细微木裂声。
"歪脖子树前面那一段路,必须有人接。"他说,"二狗不跑王都那半段了。从三岔渡到歪脖子树附近,到那段开阔草坡,这一段我来跑。二狗只跑三岔渡到白岩城这一段。"
二狗抬起头:"那你呢?你跑完王都线,城里的单子谁跑?"
"大灰。老铁跑长途,大灰的耐力可以接城郊线。"林一鸣说,"但这不是最终方案。最终方案是在那段路中间设两个歇脚点——一个在歪脖子树附近,一个在过了那段开阔地之后。有人、有火、有马。灰兽不会靠近有人的地方。"
陈伯擦着柜台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转过头,但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
"歇脚点。你打算怎么建?"
"修。瓦、木料、石头——你认识三岔渡附近有会盖房子的人吗?"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过身来。
"三岔渡往东三里,有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我年轻的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晚。屋顶还在,墙没塌,修一修能住人。"
林一鸣没有立刻点头。他看了陈伯一眼,确认这个信息不是随便说的——陈伯不是会为了一时安慰而信口开河的人。如果他记得那个小屋,说明它确实存在,且至少曾经可住。
"明天我去看。"
天快亮的时候,林一鸣终于靠在旅店大堂角落的长凳上眯了一会儿。没有躺倒,也没有脱外套——腰刀放在随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陈伯没有叫醒他,在柜台后面默默收拾了一袋干粮,扎好口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
二狗靠在对面的墙上,右手指节慢慢屈伸复原了一下右手的力道。他看了看林一鸣放在腰侧的刀。
"你带了刀来的?"
"带着。但没用到。"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早到半个时辰,可能能撞上它。"
"撞上也不一定打。"林一鸣没有睁眼,"我的工作是送货,不是打怪。"
二狗在昏暗的天光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于笑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而且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