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林一鸣没有立刻回白岩城。
他先把二狗安置在三岔渡旅店里。陈伯腾出了后院那间棚屋隔壁的一个小房间——比棚屋还小,但有一张木板床和一扇能关严实的窗户。二狗的左臂需要歇两天才能重新出力,林一鸣让他留在三岔渡养伤,等手臂消肿了再回白岩城。
然后他一个人骑马走了那段路。
白天看和晚上看完全不一样。灰兽留下的痕迹在晨光中暴露无遗——路边的排水沟边沿有几个深陷的蹄印状压痕,但不是马或牛的蹄子,形状不太规则,前端略尖。林一鸣蹲下来量了一下,掌宽大约比成年男人的手掌张开略宽一些。压痕附近有干涸的泥块,结块的方向指向沟里——它当时确实站在沟边往下看过。
他查看了大约五十步范围内的地面。没有其他大型生物的足迹重叠。灰兽的活动方式是单只,非群居。它的活动范围应该以歪脖子树为界——往三岔渡方向再走一段就没有类似的压痕了。这是一条精确的、重复的巡逻路线。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两里路。果然如陈伯所说,路边坡上有一座废弃的小屋。
小屋不大。石头垒的墙,木头的屋顶。屋顶的瓦片掉了将近一半,露出内部的木梁。门已经没了,只剩一个空洞的门框,里面黑洞洞的。他没有进屋,先绕着外面走了一圈。墙的四面有三面基本完好,南墙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两块石头松动了,往外凸了一点。地基没有明显的下陷痕迹——说明屋顶虽然破了,但墙根没有因为渗水而软化。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内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灰尘,墙角有一堆干枯的树枝——可能是以前有人暂住时留下的柴火。屋角还有半截断裂的木凳。屋顶虽然漏了,但墙壁本身给了屋子一种挡风的基本功能轮廓——只要补上屋顶,这是一座可以重新住人的房子。
林一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在估算需要多少木料、多少瓦、几个人修多久。结果是:如果铁锤过来帮忙,三天可以把屋顶修好,门装上,墙缝填补一遍。
他在小屋门口的石头门槛上蹲下来,用木炭在门槛侧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两条平行线,代表"可用"。
然后他继续原路返回白岩城。
回到码头铺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阿木正在铺子里整理今天收的单子。他面前摆着三堆东西——左边是已经送完的单子存根,中间是今天要送的单子用红绳扎了,右边是明天待处理的单子用黑绳扎了。看到林一鸣从巷口走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然后看到他外套袖口上沾的灰土,但数量不多。
"二狗呢?"
"留在三岔渡。手臂伤了,养两天。"
阿木没有追问细节。他站起来,从门板工作台下面的木箱里翻出一块干饼和一小碟盐,放在台上。林一鸣在石基上坐下来,掰了一块干饼蘸了盐,嚼了起来。
"你明天要出门?"阿木问。
"明天你跟我走一趟。"林一鸣嚼着饼说,"白岩城到王都的路线,走一遍。"
阿木愣了一下。"我也去?"
"以后歇脚点建起来,你要知道每个点在哪里、能住几个人、能放多少货。我不在的时候,你得能安排人用这些点。"
阿木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台——三堆单子、两摞账页、一根快用完了的炭笔。这些东西他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整理了。但林一鸣说的是"你得能安排人用这些点"——这意味着他的角色已经不只是一个记账的小工了。
"好。"阿木说。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林一鸣骑了大灰,阿木骑了老铁。阿木的骑术不算好——他在菜农家庭长大,坐过牛车,没正经骑过几次马。上马的时候他踩蹬子踩了两次才踩稳,坐上去之后腰板挺得笔直,双臂僵着夹紧马身不放。老铁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笑话他。
林一鸣没有笑他。"放松腰。马知道你紧张。"
阿木试着松了一点肩膀。老铁迈步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又重新绷紧了。但他没有喊停,也没有要求下来走。
"坚持一刻钟就好了。"林一鸣夹了一下大灰的肚子,示意它加快步伐。大灰迈开步子往前走,老铁自然地跟上去。阿木在老铁的背上被晃得东倒西歪了一会儿,但慢慢地,他的身体找到了节奏。
"以前坐牛车的时候没觉得牛走得这么颠。"他嘀咕了一句。
"牛慢。马快。你习惯了就好。"
他们出了西门,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然后拐上去往三岔渡的路。林一鸣在前面领路,每到岔路口就放慢速度等阿木跟上,告诉他这条岔路通向哪个村子、那条路被灌木封了多久。阿木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快速地记录。他的本子比账本小一号,用粗线装订,封面上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大概是他自己画的。
走到三岔渡的时候,他们在陈伯的旅店歇了脚。陈伯看到阿木骑马跟在林一鸣后面出现,什么也没说,多煮了一壶水。
"你的兵?"陈伯把水壶放在桌上,顺口问了一句。
"不是兵。是管账的。带他认认路。"
陈伯看了阿木一眼。阿木正低着头往自己的本子上记东西,没有留意自己被打量了。陈伯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