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是第二天下午来到码头铺子的。

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袋铁钉、一小捆粗绳和一卷油布。他把东西往铺子门口一放，没有说话，蹲下来把铁钉和粗绳一一摆开，检查工具的质量。

林一鸣从铺子里面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堆东西——铁钉是新的，油布是没拆封的，绳子是粗麻的，三股拧紧，耐磨。

"你哪来的油布？"

"老杨铺子里剩下的。他说放久了也会脆，不如拿来用。钱算在你的账上。"

林一鸣没有说话。他把油布拿起来折了折——韧性不错，不透光，盖屋顶能撑一个雨季。

"猎人小屋。屋顶要补，墙缝要堵，缺一扇新门。"

铁锤蹲在地上整理铁钉的头也没有抬："看过了。前天你回来之前我去了一趟。"

林一鸣低头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的？"

"叫不上别人。"铁锤站起来，把整理好的铁钉倒进一个旧布口袋里，扎紧口，"小屋那面南墙的石头往外鼓了一点——我去的时候带了一块楔子，楔进去了。现在应该稳了。"

林一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干了什么？"

"清了一趟屋顶的落叶。不然你上屋顶的时候踩滑了掉下来，我还得多修一个人。"

铁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既不是在邀功，也不是在抱怨。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铁锤和林一鸣一起出发去了猎人小屋。

铁锤骑了一匹矮脚马——不是他的，是从城门口一个歇脚的骡马贩子那里借的。矮脚马背上驮着木板、铁钉、油布和工具，走得稳稳当当，速度不快但从不掉队。

阿木留在码头铺子。今天是赶集日，白岩城街上的客流量比平时大，单子会集中在上午涌进来——他需要一个人接单、分件、编号。艾琳娜在旁边帮他，她虽然刚上手，但做事的条理很清晰——她把单子按路线方向分堆，用炭笔在每件包裹上标了编号和收件地点，然后按方向把急件放在左手边，普通件放在右手边。整个流程下来，阿木发现她分件的效率比他自己分还快一点。

"你跟林一鸣学了这个流程？"阿木问。

"没有。"艾琳娜又在下一件包裹上标了一个编号，"我自己想的。"

阿木没有再问。他把艾琳娜分好的包裹按路线方向重新检查了一遍——没有错。他把结果记在了账本的边角。

通往猎人小屋的路上，铁锤走在前面。他的矮脚马走得不快，他也不催，就让它按自己的步调走。

"你带了几块木板？"林一鸣骑着大灰跟在后面。

"六块长板，四块短板。长的补屋顶，短的做门。多了的话留着当柴火。"

"瓦呢？"

"没有瓦。油布加木板压顶，上面再铺一层干草压实，不透水、不漏风。比瓦轻，修起来也快。等以后有空了再换瓦。"

林一鸣没有反驳。铁锤说的是对的——油布加木板加干草，临时修复是最优解。等驿站正式运营起来之后，柴火充裕的时候烧几窑瓦片也不是不行，但现在优先级是先用起来。

到了猎人小屋，铁锤把矮脚马拴在门口的树上，解开驮着的木板和工具，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他先看屋顶。从屋后一棵歪斜的树爬上了屋顶——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上的力度分布得很均匀，确认重量分布安全之后才迈下一步——手掌贴着瓦片边缘，用手指试了试松动的程度。然后他蹲在屋顶上，把已经脱位但还没有掉下来的瓦片抽出来，放在一边，用短扫帚把堆积的落叶和泥土扫掉。

"屋顶的木梁没问题。"他在屋顶上说，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有点发闷，"有三处瓦片移位，但梁没朽。把油布铺上去，压木板，再铺一层干草压实，能顶一年。"

他从屋顶上跳下来——不是轻跳，他落地的时候很重，膝盖弯了一下缓冲，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量门的尺寸。他从工具箱里掏出半截旧麻绳当量尺，量了门框的高度和宽度，又量了门框的厚度——两根麻绳的长度一上一下分别绷直，手指掐住末端记住位置，再放在平地上对比木板的长度。

"门用短板拼。"铁锤蹲下来，把四块短板在地上排开，比了一下宽度，然后拿起短刨开始修拼缝。

铁锤不聊天。他干活的时候几乎不说话。但他干活活很稳——推刨子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准，刨花从木板边缘卷出来，落在地上，卷曲的边缘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在门板边缘画了一条线，用凿子沿着线凿了三个楔槽，然后在门框的对应位置凿出楔眼。拼上去的时候严丝合缝，不需要再用木楔子去填补多余的缝隙。

林一鸣没有站在那里看。他开始清理屋子内部的杂物——干枯的树枝、碎瓦片、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土。他把这些东西扫到屋角，用铁锤带来的旧麻袋装好，拖到外面的空地倒掉。墙角有几块松动的石头，他蹲下来重新垒好，用手指抹平了缝隙里的干泥。

两个人各干各的。整个上午几乎没说几句话。工具敲击的声音和干草被压实的声音交替回响在山坡上，偶尔有一只鸟被声音惊飞，扑棱着翅膀划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