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们坐在小屋门口的石阶上吃干粮。
铁锤掰了一块黑麦饼,没有蘸任何东西,干嚼。嚼了四五口之后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掰了一块。
林一鸣也嚼着干饼。他吃得很慢,一边嚼一边在看小屋前方的地形——从门口望出去,能看大约三四里远。山坡的弧线正好让视线越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落到远处那条土路的一个转弯处。如果有人从那个方向走过来,他能提前看到,对方也能看到他。
"这个位置选得还行。"他说。
铁锤嚼着饼,没有立刻回应。他把嘴里的那口饼咽干净,才开口说了一句:"陈伯说的。"
"他年轻时在这里住过。"
"嗯。"
沉默又延续了一阵。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屋顶上还没压实的油布边角,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铁锤吃完了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门前量了一下刚装好的门——打开,关上,又打开。门的开合很顺滑,完全没有之前那种蹭地的声音。他在门轴位置滴了两滴油(不知他从哪带来的),又开合了一次,门轴不发涩了,几乎听不到声音。
下午铁锤铺屋顶。
他在屋顶上干,林一鸣在下面递东西。油布、木板、干草——一层一层递上去。铁锤接东西的动作干脆利落,不用低头看就能准确地抓住从下方递上来的麻绳的一端,然后顺势将物料拉上屋顶。
油布先铺底。林一鸣把布卷抛上去,铁锤展开,用手掌压平,让油布的边角自然垂在屋檐外。然后铺木板——四块长板横着排开,间距均匀,用铁钉固定在梁上。最后在木板上压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是铁锤来的路上顺手割的,抱了一大捆,捆在矮脚马背上像是驮了一座金色的小山。干草压上去之后,铁锤用手拍实,再用几条粗绳交叉固定了几道。
"行了。"铁锤站在屋顶上说。他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铺好的干草层,确认不会滑动。
林一鸣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修好的屋顶。油布被木板压在下面,只露出了边缘的一圈深色。干草铺得均匀厚实,像一顶厚厚的草帽盖在了屋顶上。
屋顶修好之后,铁锤开始在屋内砌炉子。
他没用砖——附近没有烧好的砖。他用了屋外墙角搬来的石头,大小不一,但形状基本平整。他把石头一块块垒在靠北墙的墙角,垒成一个半圆形的围挡,中间留出放柴火的空间。石头之间他用湿泥填缝——泥巴是他在屋外的水洼边挖的,混了碎草和细沙,增加黏性。
"过两天泥干了就能用。"铁锤站起来,把手上沾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第一次用的时候火别太大,让泥慢慢烘干,不然会裂。"
林一鸣在屋子中间铺了一层新的干草——刚才屋顶换下来的旧干草垫被换掉了,换上了新的、干燥的、有清香的野干草。他用手掌把干草铺匀,踩实,再在上面铺了一层干草。
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在地上留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那一块光斑照亮了炉口的石头和地面的新干草,也照亮了门口那些碎木屑的反光。
铁锤收拾好工具,走出了小屋。他站在门口,看着新钉上去的门——门板是用四块短板拼的,拼缝笔直,铁锤的刨工在上面留下了均匀的推刨纹理。他看了一会儿,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小块削好的木板——巴掌大,形状不太规则但边缘打磨得平整——和一根铁钉。
他把木板钉在门框右侧的墙上,木板表面朝着路的方向。
然后他用炭笔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
"001 林氏跑腿歇脚点。有水有柴。请自用。"
字不大。歪了一些,但能看清。铁锤不是经常写字的人,笔画之间的衔接有些生涩。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落笔的力度压得均匀。
林一鸣站在他身后看完了全过程。他等铁锤写完了,才说了一句:"你随身带了块木板?"
"昨天修门裁下来的边角料。"铁锤把炭笔收起来,"留了最短的那块,想着可能用得上。"
他把锤子放进工具箱,扣上箱盖。矮脚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远处的天边已经有少量云层聚拢,空气里带了一点傍晚的水汽味道。风小了一些,山坡上的野草在变弱的光线下纹丝不动。
铁锤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看着那块写好的木牌,刚刚钉上去的新钉子帽在暮色中闪着一点微弱的光。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林一鸣。
"我以前觉得你顶多撑半年。"
林一鸣靠着门框,没有接话。
"但现在我赌两年。"
林一鸣靠着门框,嘴角微不可查地往上移了一下。
"就两年?我还以为你至少说五年。"
铁锤没有回答。他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剩余木料和铁钉。
在他弯下去的那一刻,林一鸣瞥见了他嘴角的——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