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是在001号歇脚点挂牌后的第五天来的。

来得很猛。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第二天一大早天就没亮透——厚重的灰云从东边压过来，像是谁把一整片天空翻了个面。林一鸣在码头铺子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把露在外面的单子全部收进了屋里。

雨从中午开始下。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小雨，是直接泼下来的那种。雨点打在屋顶上像有人在上头撒石子，码头的石阶上不到半个时辰就积起了水。街上的行人纷纷躲进屋檐下，几个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摊，雨水把干得发白的土路浇成了一片深褐色。

阿木把所有的包裹往屋里搬——柴房不够放，他把自己睡觉那间也算上了。艾琳娜拿了一块油布撑在铺子门口，防止雨水倒灌进门槛。铁锤前两天才送来的几块备用的木板被她竖在门口挡水，木板的底部浸在水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这雨要下几天？"阿木问。

林一鸣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雨下了整整三天没有停过。

白岩城主街上的泥土被泡成了黏稠的深棕色泥浆，人踩进去能陷到脚踝。码头那边的情况稍好一些——石板路上虽然滑，但不至于陷脚。但通往城外的土路已经完全废了，马车轮子压进去就出不来，连走路都费劲。

到第四天，黄三通的货送到了码头铺子门口。

来送货的是黄三通铺子里一个新来的小伙计，撑着一把油纸伞，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把三件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包裹放在铺子门口，雨水从伞沿浇下来，他的半边肩膀全湿了。

"黄掌柜说——这是急货，三件，两件送到王都北门杂货铺，一件送到城西万记粮铺。比平时晚了一天了，不能再晚了。"

林一鸣蹲下来看了一下包裹——油布裹了严实，里面应该没湿。他站起来接过送货单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外面的雨。

"王都方向的路还走得通吗？"

小伙计摇头："昨天有人从那边过来，说中间有一段低洼路全部泡在水里了。最深的地方淹到马肚子。"

林一鸣把送货单折好放进怀里，没有立刻回答。他让阿木先给小伙计倒了一碗热水，自己站在铺子门口的雨幕前看了一会儿。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上那层灰云像是被人钉在了头顶，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他到老杨铁匠铺的时候，铁锤正在铺子后头修一把断了的犁头。看到林一鸣冒着雨走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锤子放下，转过身，等林一鸣开口。

"王都方向的路有一段淹了。我想绕001号歇脚点那边的山坡走。"

铁锤思考了一会儿，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下巴："001号后面的山坡有一条猎道——应该是以前打猎的人踩出来的。我没走过，但我从屋顶上往下看过，那条路方向是对的，能绕过低洼地。"

"你从屋顶上下来看过？"

"修屋顶的时候。"铁锤说，"你那片歇脚点的视野很好。"

林一鸣没有继续闲聊。"能不能走趟夜路探一下？"

铁锤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既不惊讶，也没有犹豫。他只是确认了一下外面的雨势——雨点比上午小了一些，但风还是很大。

"太阳下山前出发。带油布和火折子。"他说。

铁锤走在最前面，林一鸣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雨没有停。但铁锤说的那条猎道确实还在——虽然杂草丛生，路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踩上去软绵绵的，但路基是实的。铁锤用一根削过的粗树枝探路，每走几步就用树枝往前戳几下，确认地面能承重，才迈下一步。

"这段路走的人不多。"铁锤在前面说，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发闷，"但山体挡住了东边的风，这边的地面比下面那条路干。"

林一鸣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默记路线——从这里绕行比原路多走大约三里，都是从山坡上迂回，避开低洼地。路面不算平整，有几处需要侧身贴着山壁过去，但大灰能走。老铁也没问题。

他们大约走了一个半时辰，在完全天黑之前走通了整条路。林一鸣在一处能避雨的石壁下停下来，在自己的送货单背面画了一份草图——起点是从001号歇脚点东侧的小路岔进去，经过山坡上的猎道，绕过低洼区，在歪脖子树附近重新接上主路。

铁锤坐在石壁另一侧，把油布顶在头上，一路没怎么说话。

"回去的路也走通了。"林一鸣折起草图，把炭笔收进怀里，"能走。"

铁锤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摸黑又走了一个半时辰回到三岔渡。到的时候陈伯还亮着灯，灶上温着一锅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