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小了一些——从泼水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

林一鸣决定走新线。

大灰是从三岔渡方向牵过来的——前天雨大，它被困在王都那边的驿站没回来，是一大早绕了一段干路回来的。大灰的腿和肚子沾满了泥，站在铺子门口甩了好几下毛。林一鸣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它的腿，确认没有受伤，然后在它面前摊开一张油布，把黄三通的三件包裹裹好。

阿木在旁边已经准备好了。他穿了一件油布做的蓑衣式外套——是陈伯听说他要走雨路，从前两天开始做的，贴身到膝盖下面——这件蓑衣料子不怎么新，但防雨很好。"铁锤早上来说了，新线他已经帮你走了两遍——他天亮前去确认过，没有塌方。"

林一鸣看了阿木一眼。阿木站在铺子门口，身上穿着那件过分宽大的油布蓑衣，手里拎着一个粗布袋——里面装着干粮和火折子，腰带旁边别了一卷备用的麻绳，膝盖以下的裤腿扎进了绑腿里。

"你穿的是陈伯的蓑衣？"

"嗯。他量了我的尺寸做的。"

林一鸣没有追问细节。他把大灰的缰绳握在手里，踏进了雨幕。

大灰走在新的路线上的时候表现得很稳——它似乎知道这条路比下面那条路安全。它的蹄子踩在潮湿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阿木骑着老铁跟在后面，老铁的步子比大灰小一些，但跟得紧。

走到猎道最窄的那一段——侧身贴山壁通过的地方——阿木的心跳明显加快了。老铁在他的捏紧下打了一个迟疑的响鼻，但还是在阿木的小声催促中迈过了那段窄路。通过之后，阿木低头摸了摸老铁的鬃毛，说了一句"没事"。老铁甩了甩耳朵。

从山坡上下来，重新接上主路的时候，雨基本上停了。天空没有放晴，但灰色的云层之间露出了几道裂缝。王都的方向隐约出现在水汽薄雾的尽头。

林一鸣在路边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路线。山坡上那条猎道在雨后的植被中看不分明了——但如果不知道那里有路，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座山和那些树中间藏着一条可以走的活路。

他夹了一下大灰的肚子，继续往前走。

三件包裹全部按时送到。

比平时晚了半天——平时上午出发、下午能到的，今天拖到了傍晚。但全部送到了，没有湿，没有破损。王都北门杂货铺的掌柜在接货的时候特别检查了干湿情况，确认没问题之后，破例给了一壶热茶。

林一鸣没有在那里多停留。他把包裹签收单收好，骑上大灰往回赶。阿木跟在他后面，也在往回走。他们要在天黑之前回到白岩城。

回到码头铺子的时候，黄三通亲自站在铺子门口等着。

他看到林一鸣从大灰背上翻身下来，身上裹着那件挡雨的油布外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靴子重得像灌了铅——黄三通打量了一遍林一鸣从头到脚的状态，然后开口。

"货到了。"

"到了。"林一鸣把配送单递给他。

黄三通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有马上装进口袋。他手里捏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没有用"我想过"开头的话：

"以后我的货，全交给你跑。"

林一鸣接过那句话，没有推辞，没有让，也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高兴或惊讶的表情。他把配送单的存根折好放进怀里，用那双沾了泥浆的靴子往铺子门口的石阶上走了两步，转过身来。

"好。"

那天夜里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露出了一小片干净的星空。

林一鸣坐在码头铺子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慢慢嚼着。大灰被拴在不远处的棚子里，甩着尾巴，发出轻微的鼾声——它今天走的路比平时多，累了。

阿木在铺子里面借着油灯的光整理今天的账目。艾琳娜已经在后院安顿了，她的房间亮着灯，灯影映在纸糊的窗户上，说明她还在读着什么——或者是记账，或者是她在翻看自己画的地图。

001号歇脚点的方向是看不到的，被山坡挡住了。

但林一鸣知道那座小屋就在那里。屋顶修好了。门已经装上了。墙缝也补了。门口钉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铁锤的字。有水。有柴。请自用。

明天路干了，还会有更多的货要送。

今天能走通的，明天照样能走通。

他咬了一口干饼，嚼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