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后,白岩城像是被洗了一遍。
街道上的泥浆被太阳晒干,留下了被踩实压平的车辙印。码头边的水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些停运了几天的船又重新开始装卸货物。铁锤送来的油布被林一鸣晾在铺子门前的竹竿上,水珠从油布边缘滴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湿痕。
黄三通的全约是雨停之后第二天正式签下来的。
黄三通亲自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来到码头铺子——纸是普通的杂货账纸,背面空白,正面写着配送范围、时间要求、结算方式。字迹不算工整,但条款很清晰:白岩城范围内的货次日达,王都方向的货两天内送达,超过时间按货值的百分之五扣减运费。
林一鸣看完了所有条款,没有改一个字。
"你写得很清楚。"他把纸放在工作台上,拿起炭笔,"笔。"
黄三通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管削好的毛笔。林一鸣接过来,在条纸的下方签了名字——字不大,笔画偏硬,收尾的地方微微上挑。
黄三通把签好的纸折好,放回怀里。他站在铺子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铺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些东西:墙角多了两块新木板,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油布包裹,屋梁上挂着几根新编的麻绳。后院的帘子后面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
"你招了几个人?"黄三通问。
"目前四个。一个记账的,一个负责接单分件的,一个管建设和工具的,一个跑外围路线的主力。"
黄三通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这四个人的名字和来历。走出铺子门的时候,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你那块歇脚点的木牌,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就走了。
雨后的第一个赶集日,单子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阿木把所有的单子按路线方向分好之后,发现了一个变化——落星坳方向的单子变多了。以前落星坳的单子大多是白岩城发货进去,偶尔有一两件回单从村里捎出来。但今天有好几件落星坳方向的包裹,发件地址都写着同一个名字——老村长。收件人分布在白岩城的不同位置,有药铺、铁铺、杂货店和一家酱菜铺。
阿木把这些单子单独放在一边,等林一鸣回来拿给他看。
林一鸣从送货回来,在铺子门口掸了掸身上的灰土,接过阿木递来的那几张单子看了一遍,很快弄清楚了那些包裹里大概装了什么东西——有干菌子、一种本地常见的草药、手工编的草鞋、用野花籽做的香包。每件包裹都不大,但数量不少。
"落星坳开始往外走货了。"林一鸣把单子收好,"这些是回单。下个赶集日去落星坳的时候,把这些东西的钱带回去给村长。"
"回单的钱怎么算?"
"按标价收运费,差价还给村里。我们不赚差价。"
阿木愣了一下。他没有说"那岂不是亏了"——他已经开始学着不急着说话,而是先想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把这几件回单单独登记在一个新开的账页上,页眉写了一行字:"落星坳回单——运费已结,余款代收。"
铁锤是在第三天的下午来到铺子的,带着他的工具和一捆铁件。
他没有敲门,直接掀开门帘走进来,把手里的铁件往地上一放。那是一根粗铁条——两指宽,小臂长,两端各有一个弯钩。
"这是什么?"林一鸣蹲下来打量了一下那根铁条。
"减震簧片。不是最好的——真正的减震簧片需要淬火淬三天,这个我只淬了一天。但先用着。"
林一鸣看了一会儿。"你做了多久?"
"两个晚上。"
铁锤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功的意思,他弯下腰把铁件重新扎好,放在铺子墙角。"车架子搭好了,明天你去看看。不满意的地方你说。"
林一鸣没有说话。他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指弹了一下那根铁条的中间段——铁条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声,弹性不算很好,但对于一辆送货马车来说已经足够了。
"两晚上做出来的,你还淬了一天。"
"不淬的话弯几次就断了。"
第二天一早,林一鸣去了老杨铁匠铺。
铁锤在铁匠铺门口的枇杷树下停放着一辆半成品马车——和普通的平板车不太一样。车体比普通平板车窄了一些,车厢的底板做得略微抬高,底板下方有两条铁条从车轴两侧伸出来,连接到车架的两根纵梁上。铁锤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丝锤和一根硬木条。
"你改了什么?"林一鸣绕着车走了一圈。
"车轴下移了,车厢底板抬高了一掌宽。中间加了减震条——路上有石子的时候,震感往下传到减震簧片上,不会直接传到货上。"铁锤蹲下来,用手指了指车轴附近的铁件连接处,"另外后轮往前移了半掌。转弯的时候重心不会偏移太多。"
林一鸣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连接处。铁锤打的铆钉很规整——不是随便敲进去的,接头处用扁锉修过,表面光滑,没有毛刺。车厢板也是用木板拼的,边角用烧红的铁丝做了包边。
"车厢包边用了铁丝?"
"烧红了嵌进去的。比钉子和榫头都耐用。"
林一鸣站起来,绕着车又走了一圈。然后他停在车尾,沉默了一会儿。
"这辆车。你是按照我的货量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