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用。"他把隔板放在车厢底板上,"路上颠的时候不会自己脱出来——卡槽的下沿收了一点角度。"
阿木蹲在车尾,伸手摸了摸隔板的边角——打磨过了,没有毛刺。
下午,新车第一次正式试跑。
货物是黄三通的那批布——他前天下单的五匹绸缎和一筐精纺麻布,要求三岔渡中转到王都。正好是新车的处女单。
林一鸣把五匹布摞在车厢左边——绸缎怕压,他特意放在了最上面一排,垫了干草。右边放那筐麻布和一把干农具。隔板插在中间,左右挤紧了。
阿木站在车旁,手里拿着记账本,把每一件货的位置和编号核对了一遍。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出发前对一遍货,到了对一遍货。之前因为没核对,有一次少送了一件磨刀石,客户追到码头铺子来问。
确认无误后,他把本子合上:都对。
铁锤绕着车检查了一遍轮轴和车底的弹簧钢——减震簧片前两天换了新的。他蹲在车前轮旁边听了听轮毂的声音,用一根小铁棍敲了三下轮轴。
"可以走了。"
林一鸣赶着新车从白岩城出发。
路是那条已经走了十几遍的老路——出西门,沿河边走一段,然后拐上去往三岔渡的土路。但新车的感觉不一样。车厢的减震确实好很多——路过碎石路面的时候,车厢上传来的震动以前是从车轴直接传到座位,震得屁股发麻,现在传到座位之前已经被弹簧钢把大部分的抖劲卸掉了。
油布罩在路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弧形的顶让风从两侧滑过去,没有拉扯感。油布边缘固定得好,风速加大时也不会啪啪作响。
走了一个时辰后,他停下来检查了一次——掀开油布罩的后角,往车厢里看了一眼。五匹绸缎纹丝不动,隔板卡在原位。麻布筐也在右边原位上,连筐盖上的系绳都没松开。
他放下油布罩,继续赶路。
到三岔渡的时候天色还早。
从坡上下来的时候,林一鸣先看到了旅店院子里多了两根新立的木桩——是二狗从河边砍来的,表面刨过,一人合抱粗,立在院子靠路的一侧。两根木桩之间横搭了一块木板,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长条凳。木桩的底部用碎石块垫了一圈,防止雨季泡水腐烂。
陈伯站在旅店门口,看到一辆车顶拱着深灰色油布罩的马车从坡下上来,多看了两眼。马车在旅店门口停稳了,他才认出车上坐着的人是林一鸣。
陈伯走下来绕着车走了一圈。他用手掌按了按油布罩——绷得很紧。"这个东西是个好玩意。"他又蹲下来看了看车厢底部的弹簧钢——那个他看不懂,但他能看出这辆车比上回来的时候又变了样。
"你那个铁匠,他是不是不睡觉的?"
"他大部分时间确实不睡。"林一鸣把大灰拴在旅店门口的木桩上,从车厢里卸货,"睡也睡在工棚里。"
陈伯没再问。他回身从旅店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门口的条凳上。然后他站在车边多看了一会儿那辆盖了深灰油布罩的车,补了一句话:
"这东西——能遮雨、能遮人、还能遮灰兽的眼睛。"
林一鸣在卸布匹,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陈伯一眼——陈伯已经转身回旅店了,只留了那碗水在门口的条凳上。
回去的路上,林一鸣放慢了车速。
他在想一件事:防雨罩、隔板、弹簧钢——这三样东西分开看都只是小改进。但放在一起,一辆装了三样东西的马车,和一辆没有的马车,已经不是同一个等级的车了。
他看了看越来越远的001号歇脚点的方向——还没看到小屋,但山坡上那棵歪脖树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辨。
风不大。油布罩在微微的风中挺着圆弧形的顶,铁丝箍紧的接头在光线里闪着细微的亮光。
铁锤说过,这辆车的油布罩能用一年。一年之后需要换新的——但骨架不用换,直接用新布重新绷上就行。
晚上回到码头铺子,铁锤已经走了。后院工棚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灭了。
阿木接过林一鸣的卸货清单——五匹绸缎、一筐麻布全部送到三岔渡分站——对完了,一个没错。
艾琳娜把今天的新单子整理好放在工作台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是她写的第二天配送顺序。
林一鸣在铺子门口吹了一会儿夜风。
码头旁边的河面上映着几点稀疏的灯光,水声细碎。远处有晚归的渔船正在靠岸,船工吆喝了一声,声音在河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消散在夜风里。
大灰不在——它留在三岔渡了。老铁单独拴在院子另一侧的棚子里,安静地站着,尾巴偶尔甩一下。这是老铁几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大灰在旁边,但它似乎不觉得什么,半闭着眼,呼吸平稳。
铁锤那辆新车停在院子里,油布罩在月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隔板插在车厢中间,安静地隔开了左右两侧的空间。林一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把明天的配送单过了一遍。
他在想一件事:这辆车做完之后,铁锤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从来没有问过铁锤"下一辆车打算怎么改"——但他知道铁锤已经在想了。那天吃饭的时候铁锤坐在最边上没有说话,但他留意到铁锤的眼睛在看院子里的老铁——看它的腿,看它的步幅,看它吃草的时候脖子和肩膀之间的角度。
铁锤已经在想下一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