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灰独跑成功之后的第三天,林一鸣带着三岔渡和中转站的结算余款,再次前往落星坳。
上次送的粮铺存货和花籽,按约定该收回单钱了——黄三通那边的正式合同也走完了第一批对账,他手上有了一笔能周转的现款。老村长那边的回单他记在账上有一段时间了,落星坳这种偏远村子靠的就是信用赊账,但欠久了不好。
出发前阿木帮他清点了两遍——钱袋里装着碎银和铜板,分成三份,分别对应大柳庄、黑石村和落星坳的回单。大柳庄和黑石村已经在前两天送过了,只剩落星坳没有跑。
"落星坳那段路——要不要大灰送你过去?"阿木把捆好的钱袋递给他。
林一鸣拍了拍大灰的脖子。大灰刚刚独跑完三岔渡回来,精神不错,在院子里低头喝水。"不用。那段路大灰过不去,那道石桥它比老铁还怕。"
"那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他骑了老铁。大灰留在铺子里歇一天,明天还要继续跑三岔渡的日常线。
落星坳的路依然是那个鬼样子。
过了大柳庄之后的路还算平整,到了黑石村拐弯,路就慢慢变窄了。从黑石村往落星坳走的那段,路面从能走一辆马车的宽度缩成了两个人并排走都很勉强。再往前走,路面完全变成了一条贴着山壁的羊肠道,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树丛。
老铁在这段路上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在试探落脚点。它已经走过一次了——但上回的经验没有让它这次变得轻松,反而让它更警惕。它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所以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闻一闻地面。
到了那道悬在两块岩石间的天然石桥前面,林一鸣主动下了马。他拍了拍老铁的脸颊——老铁看了一眼那道石桥,耳朵往后压了一下,鼻孔微微张大。
"还行。上次你也走过了。"
老铁没动。
林一鸣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率先走上了石桥。桥面不宽,刚够一个人侧身走。左侧的岩石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沟,大约两丈深,沟底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他一步一步走过桥,站到对面,然后回过身。老铁还在桥的那一头站着,看着他。
"过来。"
老铁犹豫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低下头,一只前蹄试探性地踩上了桥面——蹄子侧了一下,它迅速收了回去。它再试了一次,这一次蹄子踩稳了。然后它把身体的重心缓缓移到前腿上,开始过桥。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林一鸣没有催它,站在桥那头等它。老铁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蹄子在青苔上滑了一下——它猛地抬头,前腿一抖。林一鸣拉紧了缰绳,没有用力扯,只是稳住了方向。
"稳了。我在。"
老铁站住了,等蹄子在石面上重新找到抓力,然后继续往前走。跨过最后一步踏上对面地面的时候,它甩了一下鬃毛,打了一个长长的响鼻。
林一鸣蹲下来看了一眼老铁刚才打滑的那只前蹄——蹄壁完好,没有崩裂,只是蹭掉了一点蹄壁表面的老角质层。
"没事。走吧。"
落星坳还是老样子。
七八户人家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炊烟从瓦片缝隙里升起来,在半空中被山风打散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磨上晒着几片菜干。上次来的时候是秋天,现在接近初夏了,山坡上的野花开了一茬,山坳里的空气带着湿润的草木味和一个淡淡的蜜甜气息——好像是花期到了。
有孩子在村口看到林一鸣骑马过来,跑回去报信了。还没等他到老村长家门口,老村长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院子外面等着了。
林一鸣翻身下马,把老铁拴在村长家门前的梨树上。他从马鞍侧袋里取出一个布钱袋,双手递过去。
"老村长,上次粮铺那批货的回单钱。加上这趟运费,都在这里了。"
老村长接过钱袋,掂了一下——没有打开数。他看了林一鸣一眼,把钱袋随手揣进怀里。
"进来坐。"
林一鸣跟着他走进了院子。老村长的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和一把用油布盖着的农具磨。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用四块石头搭着木板做成的桌子,上面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个倒了釉的碗。
老村长没有倒水。他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纸,和一个布口袋。
他先把那封信递给林一鸣。
林一鸣接过来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物品。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两样东西:草药籽、竹编篮子、野蜂蜜、干菌子、手织土布、山核桃、一块鹿皮、一小袋花椒。名字有十几行,有些人名下写了两三样。
林一鸣数了一遍——十三件。
落星坳村子里一共只有七八户人家。十三件货,几乎每家每户都拿出了东西。
老村长在木桌旁坐下来,他拿起茶壶倒了两碗水,把其中一碗推到林一鸣那边。
"上次你把那些东西带出去了,送出去了。他们看到了。"
老村长没有多解释。他拿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他们也想要。那些东西放在家里吃不完用不完,如果能卖到外面去,换点盐和布回来,比烂在山里强。这个村子三年来没有外面的人来收过东西,你是第一个。"
林一鸣放下信纸。十三件货不多,但也不算少——一辆马车小半车货。他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名字,落星坳每户人家都出了一两样东西。有些东西在当地是平常物产,但带到白岩城这种道路上经过的市镇,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这些东西——我帮你带出去卖。卖完了把钱带回来。如果卖不掉,把东西带回来,不收运费。"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但清亮的老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就不怕我带不走那些货?"
"我上次走过一次,这次又走过来了。下次还能走。"
老村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从布口袋里掏出两个用棕叶包着的熟鸡蛋,放在林一鸣面前。鸡蛋还温着——应该是刚煮出来不久。
"拿着,路上吃。"
林一鸣没有推辞。他把两个鸡蛋揣进口袋里。
林一鸣没有急着走。
他在老村长家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来,把信纸摊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炭笔和账本。十三件货,每一件都要记清楚品名、数量、货主。这笔账不能错——错了不仅亏钱,还会让村民对"外面有人帮忙卖东西"这件事失去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