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公——草药籽一包。"

"嗯。"

"张婶——竹编篮子两只。"

"嗯。"

"王老六——野蜂蜜一罐。"

"嗯。"

……

老村长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没有进屋。他听着林一鸣一个个念名字和物品，偶尔应一声。林一鸣每记一笔都会抬头确认——"这个陈三公是住在村西头那家吗"——老村长就说是或不。他的炭笔在本子上写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写清楚了。

到了第八件的时候，林一鸣停下来甩了一下写酸了的手腕，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

傍晚的落星坳很安静。远处山坡上有几个孩子在割猪草，其中一个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竹筐，筐底快拖到地面了。村口的老槐树上歇了两只鸟，正在互相啄毛。

老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几个孩子。

"那个背大筐的，是王老六的小儿子。他爹说等他再长一年，就可以跟着一起上山收蜂蜜了。"

"那几家的孩子——都没出过落星坳？"

老村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你上次送来的那包粮，王老六家的婆娘分了三顿煮粥。他们家的粮仓在入冬前就见了底。"

林一鸣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记。他写字的时候没有用力按本子——怕在膝盖上把纸戳破。

全部记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梁后面了。落星坳的光线变成了一种暖灰调的颜色，山坳里的影子拉得很长，炊烟升得比刚才高了一些，在落日余光里泛着微微的橘色。

林一鸣合上账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

"下回我来的时候，把卖货的钱带过来。如果卖得好——我帮你们把东西摆到白岩城最好的货摊上。"

老村长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目送他牵起老铁。

"天黑之前能出山吗？"

"能。"

"那边山坡上有一个歇脚的石洞——半夜赶路如果走不动了，可以去那里休息，别在露天过夜。山里有野猪过路。"

林一鸣跨上老铁，回头看了一眼落星坳的炊烟和暮色中的土坯房顶。村口的孩子已经散了，老榕树上的鸟也不叫了。老村长还站在院门口，瘦小的身形在暮光里像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把老铁调了个头，催马出发了。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一方面是因为路熟了，另一方面是老铁知道回家的方向，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过了那道石桥之后，老铁的蹄速明显提了上去，尾巴微微扬起来。

林一鸣在马上把账本重新揣进怀里，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两个鸡蛋——还温着。他拿出来一个，用指关节在石桥对面的石壁上磕了一下，剥开蛋壳，边走边吃。

鸡蛋是土鸡蛋，个头不大，但蛋黄是深黄色的，咬下去有一股浓郁的蛋香——不像城里买的那种淡黄色的寡淡蛋味。他三口吃完了第一个，把蛋壳扔进路边的草丛里。第二个留着了。

他在想一件事：落星坳的野蜂蜜。如果品质好，在白岩城的杂货铺里能卖到三十文一罐——那是普通糖价的三倍。关键是怎么包装和怎么运。蜂蜜罐子不能颠，不能晒，密封要好。如果用油布裹两层，放在车厢最稳定的位置，走那一段路的时候自己牵着走慢一点——可行。

他越想越多。草药籽、干菌子、手织土布——每一种都有特定的客户群。草药籽卖给城里的药铺，干菌子卖给酒楼饭馆，土布卖给布庄改制成本地款式的衣料。

他在心里默默排了一个顺序：先试野蜂蜜和干菌子——这两样最容易出手。草药籽需要找对药铺，不能随便塞给不认识的人。

这些念头一直跟着他走完了出山的路。

回到白岩城的时候，天全黑了。

码头铺子的灯还亮着。阿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正在用一根竹签挑油灯里的灯芯，看到林一鸣骑马出现在巷口，他把竹签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回来了？"

"回来了。"

林一鸣翻身下马，把老铁牵进院子。阿木跟进来，在院子里的水缸边帮他打了一桶水。林一鸣洗了手，从怀里掏出那封写满名字的信纸，摊在工作台上。

阿木凑近看了一下。他扫了一遍纸上的名单和物品。

"落星坳的？"

"嗯。家家户户都出东西了。一共十三件，要带到外面卖掉，然后把钱带回去。"

阿木蹲下来想了想："十三件——一次装得下吗？"

"分两趟。第一趟先带六件，卖完了再回去取第二批。第一批先带野蜂蜜和干菌子——这两样最好出手。"

阿木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转身继续挑灯芯去了。

晚上林一鸣把工作台上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那封落星坳的信纸被他叠好夹在账本的中间页——不夹在显眼的位置，但他自己能记住在哪一页。

他从口袋里摸出第二个煮鸡蛋，在桌沿磕了一下。鸡蛋壳比想象中硬，第一下没磕开，他又磕了一下。剥开之后他咬了一口，蛋黄还是一样深黄，味道和路上吃的一样好。

他把鸡蛋吃完，把蛋壳扔进了院子角落的灰桶里。

阿木从他房间的窗口探出半个头，看到他正在吃鸡蛋，没有说话，又把头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