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坳的货带回白岩城的第三天，阿木把自己关在了后院。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来的。前一天傍晚，林一鸣站在铺子门口翻了三次单子才出门——三个收货地址在城里分布得很散，他一直在心里盘算最优走法。阿木站在旁边看着，当时没有说话，但在心里记了一笔：如果能画一张图，把每条路的远近和人流量标出来，以后就不用每次都临场算了。

他翻出这几个月攒下来的碎纸片。每一张都是他自己送货时顺脚记的——有些写在送货单背面，有些写在草纸边角上，有一张是用木炭写在一块巴掌大的薄木片上。他把它们在地上排成一排，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像在摆一副扑克牌。

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他要做什么。早上的时候他像平时一样把前一天的单子整理好，把那三摞按颜色分好的配运单排好顺序洗了一遍，然后去前街买了两张白麻纸、一小瓶墨汁和一根新炭笔。回来之后他进了后院，把后院的木门从里面插上了。

艾伦娜在铺子里整理陈伯那边新送来的王都方向运单，她听到后院木门插上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阿木不在铺子里。

她走到后院门口，敲了两下门。

"阿木？"

"……嗯。"

"你在里面做什么？"

"画东西。"

"画什么？"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艾伦娜没有再问，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铺子里继续自己的事了。

阿木在后院的地上摊开一张白麻纸。纸是银灰色——不是最好的宣纸，但比记账用的草纸好得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那里面是他这几个月在路上积累的零碎记录：每一条路走了多少步、哪个巷口能通到哪里、哪个铺子的门口适合停车卸货、哪个时段的街面人少。

这些记录从来没有写进正式的账本里。都是他用草纸边角料随手记下来的，有些是写在送货单背面。他把它们一张张摆在面前，像在摆一副扑克牌。

然后他开始画。

他不是画家。他画出来的线条是直的，但两端连接的地方总是长出那么一小截——他不会收笔。画圆的时候画出来不是正圆，是一个微微扁下去的椭圆。但他画得极认真，每一根线都用炭笔压了三四遍，确保够深，不会在折叠的时候磨掉。

他先画了白岩城的轮廓——不是从地图上抄的，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西门在哪里，码头在哪里，骡马市在哪里，粮铺、药铺、铁匠铺、杂货铺、布庄的位置——他没有标名字，他用小圆圈代表每个地点，圆圈里面加了一个代表"什么店"的简略符号。药铺画了一个小十字，铁匠铺画了一把小锤子，粮铺画了一粒小谷子。

他没有画直路。他画的是他实际走过的那条路——哪里要绕一下，哪里有一条近道可以穿过去，哪里的路面雨天会积水不能走。

画了一上午，白麻纸从白变成了斑驳的灰色——炭笔蹭的、手汗印的、还有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墨水。他没有管这些。他换了一根新削的炭笔，从地图的中心开始，画了一棵树。

不是真的树。

是从白岩城西门出发，把所有送货地址连起来的一棵分叉树——主干是出西门的大路，到第一个岔口分两支，左边去粮铺和药铺，右边去铁匠铺和布庄。每到一个送完货的铺子就画一个实心的小圈，代表"到这里可以卸货了"。

他画完之后后退了半步，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画的分叉树和平时林一鸣走的路线不一样。林一鸣的习惯是先送粮铺——因为粮铺开门最早，然后去布庄和杂货铺，最后再去药铺（药铺掌柜午饭后才精神）。但按照位置来看，把药铺和铁匠铺放在同一条支路上更省路——它们隔的是同一条巷子的两端，走到底就拐到了，不用绕回到大路上。

阿木盯着自己的分叉树看了很久。他没有改——他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

下午的时候艾伦娜敲了第二次门。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口等。她直接推了一下木门——木门从里面插上了，但她用力一推，插销弹开了。阿木显然插得不够紧。

艾伦娜走进后院，看到地上摊着一张画满线条的白麻纸和满地碎炭屑。阿木蹲在纸的一侧，两手放在膝盖上，正在仰着头看那张地图——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膝盖都蹲僵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才站稳。

艾伦娜没有管院子里的一片狼藉，她蹲下来，歪着头看那张地图。

她没有立刻说话。从纸的上方看到下方，从西门的起点看到分叉树的每一个分支终点。然后她伸手指了指地图上某一条支路。

"铁匠铺和药铺——你放在同一条路上了。"

"嗯。它们都在骡马市后面那一条街的两头。"

"但你画的路线是先到铁匠铺再到药铺——这条路走不通。"

阿木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那条分叉树路线。

"铁匠铺和药铺之间隔了一条巷子。但你从铁匠铺出来之后没有直接从巷子里穿过去——你的路线是回到大路上，绕了一圈再进药铺。"

阿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遍。果然——他画的时候只想着"按照送货先后排序"，没有考虑到出了铁匠铺的门可以直接从中间那条巷子穿到药铺门口，不用回到大路上再绕。

艾伦娜没有说"你画错了"。她用手指在他的分叉树上点了两个点——铁匠铺和药铺——然后在它们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的短连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