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放不下他,我可向皇上求情。横竖王妃之位仍空着……但你要想清楚,是否真能应对这样的未来。”高佑语气平和,却极为认真,并非客套寒暄。
我笑了一声,“怎样的未来?”
高佑看上去有些心有不忍,“……能否忍受他身边逐渐环绕更多、更出色的女子。即便眼下他喜欢你,也不过是眼下而已。若你能承受这样的未来,我便出面恳请皇上成全你们。”
“义父,”我笑了笑,说道,“您多虑了。我这个人,向来只吃独食。若没得选,宁愿饿死也绝不妥协。”
高佑叹息道,“有原则固然好,但过于坚持自我,只怕终会伤及己身。”
这时,阿苏那其端着一盆散发出酸苦气味的药渣走了进来,打断了我与高佑的对话。
我走到窗边,就着光仔细翻看,一边低声对阿苏那其说,“义父每日需按时服药,从煎制到入口,最好都有人全程盯着。”
阿苏那其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冷哼道,“最不叫人放心的就是你。不过你放心,你不说,我也会寸步不离。”
“那你去把义父近几日的食谱取来。”
阿苏那其的狐狸眼竟然能瞪这么圆,“你!你是想支开我,好图谋不轨是吧?”
我把药盆塞回阿苏那其手里,大笑,“是啊,你在这儿,有点碍事了!”
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一副恨不得将我剥皮抽筋的模样,阿苏那其却到底不敢造次,只得再次退出门外。
高佑轻轻叹了口气,“别往心里去。阿苏那其一向如此谨慎过头,便是对你姨娘,也时常心存戒备。”
我转头问道,“话说回来,苏姨娘照顾您这么多年,您却始终未将她扶正。她又没有子嗣,在后院管家会不会有些吃力?”
高佑有些意外我问起他的家事。五年了,我一般只在前院与他相见,去后院与女眷们闲谈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回还是高迎盛迎娶阿若的时候。
“早些年我便有此意,只是她不肯。觉得自己没有孩子,愧对高家,此事便作罢了。”
我倒了一杯茶递给高佑,说道,“您瞧,这也是我不愿嫁人的缘由。女子在这世道,终究卑微如尘,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不敢轻易伸手。”
“……你的想法,并不适宜这个时代。”高佑闻言微微一笑,“或许将来,女子也可真正拥有自在的人生。”
我淡笑道,“先前我曾问过义父的问题,不知您是否已寻得答案?今日我也并非为正事而来,不过拉拉家常,全当是我莽撞好奇罢了。”
高佑倚在软枕上,侧脸望向窗外的梨树,几乎未作犹豫,淡淡道,“我与夫人不过是门当户对、相敬如宾的寻常夫妻罢了,并没有你想的那般——深情难忘。”
“看来义父的过往,也藏了许多遗憾。”我再度坐回床沿,手掌轻抵边沿,笑道,“先前您苦寻女儿却始终未果,也不知那孩子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我在江湖上还有些朋友,或可帮您碰碰运气。”
高佑转头看向我,像是沉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他无奈摇头,低声反复喃喃些什么,终究没有接我的话。
千山踏遍梨霜冷,忽转身,惊见素雪披满身。
这世间最大的遗憾,是咫尺天涯,是形同陌路,是往昔不再。
而那最大的惊喜呢?
或许是久别重逢,是勠力同心,是故人如初。
很快,阿苏那其取来了菜单。我提笔勾去几道菜品,叮嘱他伤口恢复期须得忌口——有些菜虽有营养,却不利于愈合。见我确实用心,阿苏那其没再与我针锋相对。
高佑依旧虚弱,不多时便沉沉睡去。我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逐月轩。
才出院门,阿苏那其却拦住了我,“我有事要问你。”
我瞥其一眼,“说吧说吧,谁叫我脾气好呢。”
“卑陆王已经启程了。你知道些什么内情?”
我闻言,严肃了起来,“……我知道的不少,却不知你想听哪一方面的‘内情’。”
犹豫片刻,阿苏那其道,“阿呼团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我叹口气,“嗯,那是自然。这么好的时机若再错过,涂河复国便真无望了。可我始终不懂,究竟是何执念,定要复国不可?它本就是个弹丸小国,在西域绝难长久存续。”
出乎意料地,阿苏那其没有对我冷眼相向,言语间也褪去了往日针锋相对的锐气,仿佛一夕之间变成了个情绪平稳的常人。他望着逐月轩外环绕的苍松,沉声道,“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再也不甘心做回普通人。”
“有点道理。若他日我被削官罢职,定也浑身难受。”
阿苏那其不过两句话,又开始浑身冒出尖刺,“你这个坏女人,我警告你别动歪心思,否则我绝不放过你!”
“不如你赶紧改名叫‘乌图那其’算了!整天就知道冲我哇哇乱叫!”
“你——!”
我不再回头,转身就跑,只听阿苏那其在身后气得跺脚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