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2009 年起,父亲的生意就越做越大,家境水涨船高,带著我们从城郊的别墅,搬进了市中心更气派的新宅。
我终于不用再蜷缩在逼仄的保姆房,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可这栋房子再大、再光鲜,也依旧没有半分温度。
父亲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生意场上但凡有半分不顺心,情绪无处发泄,回家便一定会敲打陆庭屿。
偏偏陆庭屿性子要强,事事周全,学业、举止、规矩挑不出任何错处,让父亲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于是“照顾弟弟”便成了最顺手最高尚的理由。
我的袖口磨破一个小口,是哥哥没照看好,我性子孤僻不爱说话,是哥哥不会引导,就连我吃饭慢了些,走路低了头,最后都会落在哥哥的头上,被父亲冷著脸训斥半天。
十次打骂里,有九次都是因我而起。
这份无端的责罚,一点点磨掉了陆庭屿仅剩的耐心,也让他对这个凭空出现,总给自己招来祸事的弟弟,厌恶到了极点。
每次挨过父亲的训,陆庭屿都会将所有委屈和愤怒原封不动地倾泻在我身上。
无缘由的刁难,无底线的责罚,不分场合的冷脸与迁怒,成了我童年的常态。
那段灰暗的生活里,我甚至会莫名觉得,自己活不过 18,因为兄长。
渐渐的我开始学会了观察陆庭屿的神色,预判他的喜怒,把所有尖锐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出半分破绽。
说来也可笑,我童年的不幸虽然全是陆庭屿造成的,但在这个空无的家中,我不得不承认每一分关注也都是他给的,即使全是负面的。
2010 年春分,陆庭屿 13 岁生日柳清惠送给他了一只白猫,陆庭屿很喜欢那只猫,哪怕那只白猫把他最心爱的吉他给抓坏了都不生气,一次偶然间,我误碰了那只猫,不出意外的再次受难。
2010 年暑至,陆庭屿的白猫从一楼客厅未关的窗户跑了出去,失足误跌入池塘,等被人发现时早已没了声息,静静地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陆庭屿为此痛哭了一场,也迁怒了那天在家的所有人,最可怜的是家里请的扫地阿姨,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当场辞退,失去了一份足以让她全家果腹的工作。
我又被揍了,顾不上身体火辣辣的疼,机械式的与往常无数次惹陆庭屿不高兴时一样,下跪,低头,认错。
但抬眼时,看著陆庭屿抱著猫红著眼哭成了泪人,我藏起眼底的情绪,竟然从心底产生出了一丝异样的…兴奋。
哈啊,原来我的好兄长,也会哭。
我的新房间,一入冬,就会冰冷刺骨,因为窗户,正对著那口池塘。
十一岁之后,陆庭屿很少再对我动手。
我甚至有过一瞬暗自庆幸,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过一些。
可后来我才明白,他不过是升入初中,学业渐忙,懒得再把精力,浪费在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影子身上。
依旧如往常那般,兄长开口,我便温顺应答,兄长沉默,我便敛声屏气。在陆庭屿面前,我永远是温顺无害的弟弟,在父母面前,我永远是懂事隐忍的孩子。
这副面具戴得太久,久到我都快要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质,像阴暗墙角无人过问的青苔,潮湿、阴冷,缓慢而偏执地疯长。
看似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可每一次被无视、被贬低、被当作空气、被当作迁怒的借口时,那些积攒了多年的不甘与恨意,都会在深夜无人的角落,翻涌不息。
2012 年除夕,父亲带著我们去了姥姥家过年。
不用想我也知道,又是一场虚与委蛇的应酬。
我曾经最厌恶虚伪的人,可如今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年夜饭桌上,陆庭屿旁若无人玩著手机,心安理得享受所有人的偏爱与纵容。
而我,被母亲支使在厨房忙前忙后。
客厅里欢声笑语不断,全部都是对陆庭屿的夸赞——成绩好、品性好、样样出众。
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
陆庭屿虽然成绩出众但与我相比还是逊色不少,自己日日夜夜的辛苦学习,努力操劳也换不来家里人的一句赞美。
无论我做得多好,永远无人在意,永远活在陆庭屿的阴影下。
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温顺,端菜上桌。
“陆洵,你在这儿看著鸡汤,我跟你大姨说几句话,等会儿你哥还要喝呢。”
母亲的声音轻飘飘传来,语气里全是对长子的在意。
我静静的听著,乖顺的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好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