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暮春的北平城浸在一片黏腻的晚风里,护城河边的柳絮卷着尘沙,扑在凤凰楼朱红的廊柱上,落了一层轻飘飘的白。
入夜之后,这条最热闹的戏街便彻底活了过来。车马停满了半条街,西装革履的洋学生、穿马褂戴瓜皮帽的富商、挎着枪的兵痞、裹着旗袍的阔太太,摩肩接踵地往凤凰楼里涌。门口的伙计扯着嗓子唱喏,铜铃摇得叮当作响,一股混杂着脂粉香、烟草味、热茶气与人声鼎沸的热浪,从敞开的大门里涌出来,裹得人喘不过气。
今夜凤凰楼座无虚席,连后排的长条板凳都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台下人声嘈杂,嗑瓜子的脆响、茶博士添水的吆喝、熟人之间寒暄说笑的声音搅在一起,闹哄哄的快要掀翻屋顶。所有人都在等,等今夜的压轴角儿,林清寒。
二楼雅间独一份的清静,与楼下的喧嚣判若两个天地。
顾庭琛坐在临窗的2000号雅间里,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衫,身姿挺拔,一米八七的身形即便安安静静坐着,也透着世家公子独有的温润端方。他指尖轻轻捏着一只白瓷盖碗,茶水温热,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却遮不住眼底那片沉静如水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楼下戏台中央的位置。
他来得早,戏还未开锣,台下的热闹半点也渗不进这间雅间。顾庭琛素来不爱这般喧闹场所,若不是为了台上那个人,他这辈子或许都不会踏足戏楼这种鱼龙混杂之地。顾家是北平城里数得上号的书香世家,父亲在世时最厌戏子伶人,说这类人以色侍人,不入流,可偏偏,他顾庭琛,就栽在了林清寒手里。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顾庭生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晶糕走进来,看着自家哥哥一动不动望着戏台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将碟子放在桌上。
顾庭生是顾庭琛的亲弟弟,比他小五岁,性子跳脱爽朗,最清楚哥哥对林清寒的心思。他挨着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免得被楼下的嘈杂盖过去:“哥,我都打听好了,今夜林先生唱《牡丹亭·惊梦》,是他最拿手的戏码,台下这些人,大半都是冲着他来的。”
顾庭琛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盖碗的边缘,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眼底的微光,轻轻动了一下:“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林清寒的戏,哪一出他不是烂熟于心。从三年前初见,林清寒一身水袖红妆,在台上眼波流转,一开口便唱碎了北平城的风月,他就再也没能挪开眼。
一米八六的个子,在旦角里算得上高挑,偏偏身段软得像水,扮上女装,倾国倾城,卸了妆,却是个嘴馋傲娇、半点不肯吃亏的主。爱吃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爱吃甜口的豌豆黄,爱吃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若是顺着他的心意,便会耳尖微红,嘴上别扭着不说谢谢,眼底却会藏起一点笑意;若是惹他不快,便会冷着脸,嘴硬得像块石头,半天不肯说一句话,偏偏又藏不住眼底的委屈,看着又气人,又让人心软。
“哥,你说你,”顾庭生拿起一块水晶糕咬了一口,忍不住嘀咕,“咱们顾家的脸面,父亲留下的规矩,哪一样容得下你跟一个戏子走得近?外面都有风言风语了,说顾家大公子,天天捧一个男戏子,难听的话多着呢。”
顾庭琛的目光依旧落在戏台上,薄唇微抿,温文的眉眼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我心里清楚,与旁人无关。”
他从不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语。民国乱世,礼法早已松动,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守了半辈子规矩,唯独在林清寒这件事上,他不想守,也守不住。
只是这份心思,他不能说,不敢说。林清寒骄傲,骨子里带着戏子的敏感与自卑,他怕自己一旦说破,连如今这样安安静静听他唱戏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叫好声,戏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锣鼓点骤然响起,婉转悠扬的京胡声拉了开来,压下了台下所有的嘈杂。
顾庭琛的呼吸,下意识地轻了一分。
一身水袖红妆的林清寒,缓步从幕布后走了出来。
高挺的身形被合身的戏服衬得身段窈窕,云鬓花颜,脂粉恰到好处,眉眼被黛色勾勒得婉转多情,朱唇一点,艳而不俗。一米八六的身高,在戏台上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步步生莲,水袖轻扬,眼波流转间,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将杜丽娘的温婉幽怨,演得入木三分。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声,拍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冲破凤凰楼的屋顶。
顾庭琛坐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上的人。他见过林清寒卸了妆的样子,清瘦的脸颊,微微上挑的眼尾,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傲娇疏离,吃到甜食时,会像只偷到糖的小猫,眼尾弯起来,藏着少年气的欢喜。
而此刻台上的他,是属于所有人的名角林清寒,是台下无数人追捧的角儿,风光无限,万众瞩目。
可只有顾庭琛知道,这风光背后,是数不清的苦楚,是戏班子里的磋磨,是世人的轻贱,是乱世里身如飘萍的无奈。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白瓷盖碗的边缘,硌得指节微微泛白。
戏台侧边的幕布后,林清寒的学徒小林子正攥着师父的茶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满脸的骄傲与崇拜。小林子今年才十五岁,是林清寒一手带出来的学徒,心思单纯,最护着自己的师父,但凡有人敢说半句林清寒的坏话,他能立刻红着眼跟人争辩。
旁边站着的李生,是戏班子里的老人,跟着林清寒多年,性子沉稳,此刻正低声叮嘱小林子:“别愣着,等会儿师父下场,赶紧把温好的茶递过去,今夜台下人多,师父唱完这出,必定累得慌。”
小林子连忙点头,眼睛依旧黏在台上的林清寒身上,小声道:“师父唱得真好,你看台下那些人,都疯了一样。”
李生淡淡瞥了一眼台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二楼顾庭琛所在的雅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再多说。整个戏班子,谁不知道,顾家大公子是师父最稳固的靠山,也是师父放在心上,却半点不敢表露的人。
戏唱到一半,台下突然起了点小骚动。
几个穿着军装、挎着□□的兵痞挤到了前排,拍着桌子大声起哄,嘴里说着污言秽语,目光色眯眯地盯着台上的林清寒,吹着口哨,肆意调笑。
台下的人敢怒不敢言,如今北平城里兵荒马乱,军阀混战,这些当兵的惹不起,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台上的林清寒,水袖轻扬的动作顿了一瞬,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寒意与厌恶,握着折扇的指节都泛了白。他最恨这些仗势欺人的兵痞,更恨这些人用肮脏的目光,打量他的戏台,打量他的身段。
可他不能停戏。戏比天大,只要站在台上,就算天塌下来,戏也不能断。
他只是微微垂眸,再抬眼时,依旧是眉眼婉转,唱腔依旧婉转悠扬,仿佛半点没被台下的污言秽语影响,可只有细心的人能听出来,他的唱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多了一分隐忍的怒意。
二楼雅间里,顾庭琛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清隽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原本温和的目光,冷得像冰,直直地盯着台下那几个起哄的兵痞,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他最见不得林清寒受半点委屈。
顾庭生也察觉到了哥哥的怒意,连忙放下手里的水晶糕,低声道:“哥,我这就下去处理,让他们闭嘴,别扰了林先生唱戏。”
顾庭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不用。”
他知道林清寒的骄傲。若是此刻他派人下去替林清寒出头,台下人必定会议论,说林清寒靠男人撑腰,说他是靠顾家大公子才站稳脚跟。以林清寒的性子,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觉得被冒犯,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踩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