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琛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都夹到了林清寒的碗里,又细心地把香菜挑干净——他记得林清寒不爱吃香菜,只喜欢汤里的一点香气。“慢些吃,别烫着,不够还有。”
林清寒握着筷子,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牛肉,鼻尖微微发酸。他抬眼看向顾庭琛,眼前的男人眉眼温润,正含笑看着他,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在这动荡不安的乱世里,人人自顾不暇,命如草芥,可顾庭琛却给了他这样细碎又滚烫的温柔,像这碗热汤一样,暖透了他凉了十几年的心。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面来。面条筋道,牛肉软烂,汤头鲜浓,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他吃得认真,嘴角沾了一点辣椒油,自己却浑然不觉,依旧小口嗦着面,平日里的傲娇清冷,此刻全变成了孩子气的满足,看得顾庭琛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对面的顾庭生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清寒,没有台上的妩媚,没有平日里的傲娇疏离,只是个安安静静吃面、容易满足的普通人,眉眼间的柔和,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顾庭琛也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吃自己的面,只是一直看着林清寒,时不时给他递上一杯温水,看着他吃得满足,自己便觉得比吃了任何珍馐美味都开心。
“好吃吗?”顾庭琛轻声问。
林清寒点点头,嘴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像只餍足的小猫。吃完了大半碗,他才想起顾庭琛还没怎么吃,连忙把自己碗里没动的牛肉夹回去,别扭地别过脸:“我吃不完,你别总给我,你自己吃。”
“我不饿,看着你吃就好。”顾庭琛又把牛肉夹了回去,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他嘴角沾着的辣椒油。
指尖的温度轻轻擦过唇角,林清寒的身体瞬间僵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心跳都乱了节拍。他抬眼撞进顾庭琛温柔的眼眸里,那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干净、赤诚,没有半分杂念。
晚风从布棚的缝隙吹进来,带着槐花香,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周遭的喧闹仿佛都隔在了千里之外。这一刻,没有世家少爷与戏子的身份隔阂,没有乱世的硝烟与动荡,只有一碗热牛肉面,两个心意相通的人,一段短暂又易碎的温柔。
林清寒低下头,继续吃面,眼眶却悄悄湿了。他怕这一切都是梦,怕这难得的温暖,像戏台上的幻影,曲终人散,就什么都留不下。
顾庭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
“清寒,”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只要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安稳,给你一世热汤。”
林清寒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他不敢信,在这朝不保夕的年月里,永远这两个字,太奢侈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枪炮声,很轻,却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头。布棚里的热气氤氲着,牛肉面的香气还在,可谁都知道,这样安稳的时光,终究是短暂的。
顾庭琛看着眼前吃得眉眼弯弯的人,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是顾家大少爷,身处乱世漩涡,身不由己,而林清寒是无根的戏子,命如浮萍。他们之间,隔着门第,隔着乱世,隔着身不由己的宿命。
这一碗热汤,这片刻温柔,终究是镜花水月。
林清寒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干净了碗里的汤,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抬头看向顾庭琛,又恢复了平日里傲娇的模样,却软了语气:“算你有心,面的味道还不错。”
顾庭琛笑着点头,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他多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条安静的胡同里,停在这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旁,停在他身边人眉眼弯弯的模样里。
可他知道,不能。
乱世浮沉,他们的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悲剧。这晚的烟火与温柔,终将成为日后,扎在彼此心头最疼的一根刺,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撕扯,至死方休。
顾庭琛轻轻收紧握着林清寒的手,在心底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给了你希望,却终究,不能陪你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