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过,吹动他垂落的鬓发,也吹动了顾庭琛的长衫衣角,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隔了门第尊卑,隔了乱世浮沉。
顾庭琛深吸一口气,这些日子藏在心底的情意,那些日日夜夜的牵挂与惦念,在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地说了出来。
“林清寒,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清寒的耳边炸开,他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庭琛,满眼的不可置信,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平日里永远带着浅笑的脸庞,此刻满是认真与赤诚,目光紧紧锁着他,没有半分玩笑与轻佻,只有沉甸甸的、藏了许久的深情。
顾庭琛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缓步向前走了半步,依旧保持着分寸,没有冒犯他,继续开口,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每一个字,都砸在林清寒的心上。
“我初见你,是在戏台上,你唱杜丽娘,眼波流转,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可我那时候,只是欣赏你的戏。直到后来,我一次次去后台看你,看到你卸了妆,傲娇别扭的样子,看到你嘴馋点心时眼睛发亮的样子,看到你被徒弟逗得耳尖发红的样子,我才知道,我动心的,从来不是台上的名角林清寒,而是台下这个活生生的、嘴硬心软的你。”
“我记得你不爱吃香菜,记得你唱完戏会嗓子疼,记得你喜欢巷口的牛肉面,喜欢城南的桂花糕,记得你所有口是心非的傲娇,记得你所有藏在冷漠下的柔软。清寒,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戏台上的逢场作戏,是真心实意,想护你一世安稳。”
“我知道,世人眼里,你我身份悬殊,我是顾家少爷,你是戏班伶人,有太多人会反对,会非议。可我不在乎,门第尊卑,世俗眼光,在我这里,都不及你一分一毫。”
顾庭琛的目光温柔又滚烫,紧紧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我不敢许诺你来世,只敢许诺你今生。只要我顾庭琛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不会让你再看人脸色,不会让你在这乱世里颠沛流离。我想陪着你,吃遍你想吃的所有点心,听你唱一辈子的戏,守着你,岁岁年年。”
“林清寒,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话说完,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的轻响,槐花香随风飘来,温柔得不像话。
林清寒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满眼赤诚的男人,眼眶早就红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他唱了十五年的戏,演了无数次情根深种、生死相随,可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人如此郑重地放在心尖上,如此赤诚坦荡地告白。
他傲娇,他嘴硬,他故作冷漠,不过是因为自卑,因为害怕,因为不敢相信,自己这样低贱的出身,能得到这样纯粹又坚定的爱意。
顾庭琛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没有上前逼迫,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回答,眼底满是温柔与耐心。
过了许久,林清寒终于垂下眼睫,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依旧是那副傲娇别扭的样子,不肯直白地说我愿意,只是声音带着哭腔,微微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了出来。
“顾庭琛,你别后悔。”
“我脾气不好,嘴又刁,还爱耍小性子,傲娇又难伺候,日后若是惹你厌烦了,我也不会改。”
“我是个戏子,无父无母,无根无萍,跟着我,只会被人非议,被家族指责,前路难行,乱世之中,说不定连性命都难保。”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顾庭琛,眼尾泛红,美得惊心动魄,声音轻轻颤抖:“你想清楚,一旦应了,就不能反悔,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看着他哭红的眼眶,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顾庭琛的心都化了,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像是捧着稀世珍宝,生怕碰碎了他。
林清寒的身体僵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墨香与长衫的皂角香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抓住他的长衫,埋在他的怀里,失声哭了出来。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不安,这么多年的故作坚强,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在这份赤诚的爱意里,彻底崩塌了。
顾庭琛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安抚着,在他耳边轻声重复,声音坚定,带着此生不渝的承诺:“我不后悔,永远都不会后悔。清寒,别哭,往后有我,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此生,我顾庭琛,唯爱林清寒一人,生死相随,永不相负。”
怀中人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轻轻的哽咽,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衫,不肯松开。
晨光照进院子里,驱散了雨后的凉意,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槐花轻轻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岁月静好,温柔得不像话。
可他们都忘了,这是风雨飘摇的民国,是朝不保夕的乱世。
这一场月下告白,这一句生死相随的承诺,终究抵不过乱世的硝烟,抵不过宿命的洪流。
此刻相拥的温暖,此刻滚烫的情意,日后都会变成扎在心头最锋利的刀,在分离的岁月里,反复撕扯,至死方休。
这一句永不相负,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以悲剧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