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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的大军是在辰时入城的。
我站在乔府大门口,从人群的缝隙里往外看。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军队,是尘土——漫天的黄土被马蹄扬起,像一面黄色的幕布,把半边天都遮住了。然后才是旗帜,黑色的“孙”字大旗在尘土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只展翅的猛禽。
然后是骑兵。
成百上千的骑兵,黑甲黑袍,腰悬长刀,骑在高头大马上,像一道钢铁的洪流涌进皖城的街道。他们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发抖。街道两旁的百姓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我也不敢。
可我忍不住——我偷偷抬起头,朝队伍的最前方看去。
那里有两个人。
他们并马而行,一个穿银甲,一个穿白袍。银甲的那个身量高大,虎背熊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眉宇间全是少年得志的张扬。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起来叮当作响,像在宣告主人的到来。
那就是孙策。
江东的“小霸王”,二十六岁便横扫六郡的少年英雄。
而他身边那个穿白袍的,就是周瑜。
如果说孙策是一把出鞘的刀,那周瑜就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剑。他不如孙策高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姿——不是俊美,是“韵”。他骑马的样子不像是行军,倒像是郊游,脊背挺直,目光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风吹起他的白袍,像一朵云落在了马背上。
我听见身后有个妇人小声说:“那就是周郎?果然生得好。”
她旁边的男人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要命了?”
可那妇人的话已经飘出去了。周瑜似乎听见了,微微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淡淡地从人群上扫过,然后收了回去,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就是那一眼,让我觉得这个人比孙策可怕。
孙策的可怕在明处,他的刀、他的马、他的铜铃,都在告诉你——我是霸主,我不可一世。可周瑜的可怕在暗处,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像一潭深水,你看不见底。
队伍在乔府门前停了。
孙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落地时溅起一小片尘土。他大步流星地朝乔府走来,每一步都带着风,银甲上的铁片哗啦啦地响。周瑜跟在他身后,步子不急不缓,像影子一样。
乔公已经跪在门口了。
他穿着最隆重的朝服,头戴进贤冠,可那冠歪了一点,大概是出门太急没戴正。他跪得笔直,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颤抖却清晰:“罪民乔某,率阖城百姓,恭迎将军。”
孙策没有叫他起来。
他站在乔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乔公,你的两个女儿呢?”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一句“请起”都没有。就像在问一件货物——“你的货呢?”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看见乔公的身子晃了晃,额头抵在石板上,半晌没有抬头。当他终于抬起头来时,我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可他没有哭,只是哑着嗓子说:“回将军,小女在后堂候着。”
孙策点了点头,大步跨进了乔府。
周瑜跟上去之前,停了一下,弯腰扶起了乔公。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搀扶一位长辈,声音也很温和:“乔公请起,孙将军性情直率,还望莫怪。”
乔公抬起头,看着周瑜,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孙策是来“拿”的,周瑜是来“取”的。拿的人只管伸手,取的人却会给一个交代。可不管是拿还是取,东西都不是自己的。
大小姐和二小姐在后堂等着。
我站在大小姐身后,能看见她的侧脸。她今天穿得很素,一袭淡青色的深衣,头发梳成了一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脸上没有脂粉,嘴唇也没有点朱——她说,不用了,反正也不是去做新娘的。
二小姐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腰间依然挂着那把剑。乔公让她把剑摘了,她不肯,说这是她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小姐的呼吸变了。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手——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交握,指节泛白。她的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月牙形印子。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她的手出卖了她。
门被推开了。
孙策先进来,步子大得像是要把门槛踩断。他扫了一眼后堂,目光先在二小姐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落在大小姐身上。
他看了大小姐很久。
那种目光,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男人脸上见过。不是贪婪,不是惊艳,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满意——对,就是满意。像是他一路打猎,终于打到了一头配得上他弓箭的鹿。
“你就是大乔?”他问。
大小姐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民女乔氏,见过将军。”
孙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柔和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他回头对周瑜说:“公瑾,如何?”
周瑜的目光落在二小姐身上。
和孙策不同,周瑜看人的方式很轻,像是在看一朵花,不急着摘,先看看开得好不好。二小姐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倔强的审视。
她在打量他。
就像他在打量她一样。
“果然国色。”周瑜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评价一幅画、一首诗,不带什么情绪。
二小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猜她不喜欢这个评价。果然国色——这四个字,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抹去了,只剩下“好看”两个字。她读了那么多书,练了那么多年剑,到头来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张脸。
乔公跟了进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孙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对乔公说:“乔公,昨日信中说的条件,你可还记得?”
乔公躬身:“记得。将军保全皖城百姓,罪民将两个女儿献与将军与周都督。”
“献”这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大小姐的手又攥紧了。
二小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孙策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点了点头:“既如此,今日就把事情办了。公瑾,你我同一天纳妾,也算是佳话。”
纳妾。
这两个字比“献”更伤人。
妾,不是妻。是买来的、纳来的、收来的,是战利品,是附属品,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处置的东西。
大小姐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盏灯,被人从里面吹灭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可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二小姐的反应更直接。
她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咯咯作响。
周瑜注意到了。
他看了二小姐一眼,忽然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乔二小姐,在下周瑜。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二小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周都督,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如果我们姐妹不答应,皖城的百姓,还保得住吗?”
这话问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剑,刺破了所有的客气和体面。
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孙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转头看向二小姐,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意外。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敢当面问出这种话。
周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看着二小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保不住。”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
二小姐的脸白了一下,可她咬着牙,没有退让:“所以,我们姐妹是在用自己换全城百姓的命。”
“是。”周瑜说。
他的坦然,比任何辩解都更残忍。
因为他没有骗她。他没有说什么“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会好好待你”之类的话。他说的是事实——你们就是战利品,你们就是用自己换了全城的平安。
这在乱世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正常,不代表不残忍。
二小姐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她的眼圈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转过头,看了大小姐一眼。大小姐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有安慰,有鼓励,还有一丝连我都看得分明的东西——认命。
“好。”二小姐说,“我嫁。”
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出了后堂。
经过周瑜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可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我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支青铜发簪。
那发簪我认得。
是乔夫人的遗物。
昨天夜里,乔公把两个女儿叫到书房,当着她们的面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木匣子。匣子里是乔夫人生前留下的首饰,不多,几支簪子,一对耳环,一只玉镯。乔夫人去世时,大小姐才八岁,二小姐六岁。这些首饰在匣子里躺了十年,再也没有人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