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小心翼翼地劝:“小姐,周都督年少有为,人又长得俊,江东多少女子想嫁都嫁不了呢。”
“那她们嫁好了。”二小姐冷淡地说,“我又没想嫁。”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支被她放在桌上的剑,拔出一截,剑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她看着剑锋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说:“春莺,你说我要是现在拿这把剑冲出去,能杀几个人?”
春莺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可别乱来!”
“开玩笑的。”二小姐把剑插回去,放在枕边,“不过这剑我得放近一点,万一有什么事,至少还有它。”
春莺哭笑不得:“小姐,您这是嫁人呢,还是上战场呢?”
“有区别吗?”二小姐躺到床上,连衣服都没脱,侧过身,面朝墙壁,“嫁人就是上战场,只不过敌人的刀,换成了‘夫君’两个字。”
春莺不敢接话了,吹灭了蜡烛,退到外间。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二小姐睁着眼睛,看着墙壁,手伸到枕边,摸到了剑柄。
冰凉的剑柄,让她安心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姐姐。
想起小时候,她和姐姐睡一张床,她害怕打雷,每次雷响就往姐姐怀里钻。姐姐总是搂着她,轻声说:“不怕,婉儿不怕,姐姐在。”
现在呢?
她摸不到姐姐了。
她只能摸到一把剑。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边走边说话。其中一个声音低沉清朗,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明日一早把粮草清点好,派人送到孙将军那边。还有,降兵的名册今晚务必整理出来,我要过目。”
“是,都督。”
“行了,你们下去吧。”
脚步声散去,只剩一个人朝厢房走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涌进来,照进来一个身影。修长,挺拔,白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适应屋里的黑暗,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没有点灯。
二小姐没有动。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手还搭在剑柄上。可她没睡着——她听得出他的每一步,知道他在桌前停了一下,似乎看见了桌上的剑,然后走到床边,站定。
他没有立刻上床。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知道你没睡。”
二小姐没有动。
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和她隔着一段距离。
“今天的事,委屈你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趁火打劫的。”
二小姐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紧。
“我不辩解。”周瑜说,“事实就是事实。孙将军要皖城,我要乔公的女儿——至少天下人眼里是这样。”
“那你眼里呢?”二小姐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从枕头上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我眼里,”他说,“你是乔婉。”
二小姐的身子微微一僵。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乔二小姐”,不是“乔公的小女儿”,是“乔婉”。
她的名字。
从母亲去世以后,再也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问的。”周瑜说,“你的名字,你的年龄,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都问了。”
“问谁?”
“问乔府的丫鬟。”
二小姐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周瑜。他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白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楚,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打量,是看。
“你都问了什么?”她问。
“问你喜欢吃什么。”周瑜说,“丫鬟说,你喜欢吃甜的,尤其是桂花糕。还说你脾气大,动不动就训人,但训完就忘了,从不记仇。”
二小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说你练剑。”周瑜看了一眼她枕边的剑,“从十岁开始练,风雨无阻。乔公请了三个武师,两个被你气走了,因为你嫌他们太弱。”
二小姐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周都督打听这些做什么?”她问。
“因为你要和我过一辈子。”周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军务,“我想知道,和我过一辈子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辈子。
这三个字砸在二小姐心上,砸得她有些发懵。
她从来没想过一辈子。她只想过今天,只想过怎么熬过今天。可他告诉她,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日子。
“你就不怕我恨你?”她问。
“怕。”周瑜说,“所以我得让你不恨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讨好,没有卑微,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就像在说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她恨我,我得解决这个问题。冷静,理智,像一个都督在处理军务。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冷静,反而让二小姐觉得他是认真的。
如果他花言巧语地哄她,她可以看不起他。
可他没有。
他坦白地告诉她,你是战利品,我娶你是为了给天下人看,可我想和你好好的过一辈子——这四样东西放在一起,矛盾得不像真的,可偏偏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二小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拿回一支发簪。”
“什么发簪?”
“我姐姐那里有一支,是我母亲的遗物。今天下午,我插在她头上了。”她顿了顿,“我想拿回来。”
周瑜想了想:“明天我就派人去取。”
“不用派人。”二小姐说,“我自己去拿。我……我想见见我姐姐。”
周瑜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
“你一个人出不了这个门。”周瑜站起来,“现在外面不太平,我的夫人被人认出来,麻烦就大了。我陪你去,至少安全。”
夫人。
他又说了这两个字。
二小姐没有再反对。
周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对了,乔婉。”
“什么?”
“你今天穿黑色很好。”他说,“比粉色好看。”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二小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坐起来,对在外间的春莺说:“春莺,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找出来。”
“明天穿吗?”
“嗯。”
“那件会不会太素了?”春莺问。
“不素。”二小姐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闷在被子里,却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他说明天陪我出门,我不想穿黑色了。”
春莺在门外偷偷笑了。
而城东的帐篷里,大小姐还没有睡。
她坐在矮榻上,膝上放着琴,手指搭在弦上,可她没有弹。帐篷外,士兵们的喧哗声慢慢低了下去,篝火也暗了,只有远远传来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青铜发簪。
雀鸟的红宝石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婉儿,”她轻声说,“你今天过得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虫鸣,和她指尖下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弦音。
两个女子,同一天出嫁。
一个住在帐篷里,身边没有红烛;一个住在宅院里,枕边放着剑。
她们的命运,从这一天起,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可她们都戴着同一支发簪。
一个戴在头上。
一个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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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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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小霸王的女人——英雄的温柔,比刀剑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