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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四月。
江东的春天来得早,也去得快。三月里还开得满山遍野的桃花,到了四月已经落得干干净净,枝头上挂满了青涩的小桃子,毛茸茸的,像一个个未长成的梦。
孙策最近心情很好。
他平定了江东六郡,又刚刚和曹操结了亲家——曹操把他的侄女嫁给了孙策的弟弟孙匡,又为儿子曹彰娶了孙策的大侄女。一时间,江东和中原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连带着边境上的摩擦也少了。
“莹儿,”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难得没有骑马,而是站在门口和大小姐说了几句话,“我今天去丹徒山打猎,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大小姐正在窗前抚琴,闻言抬起头:“伯符,打猎要小心。”
“有什么小心的?”孙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江东,还有谁能伤得了我?”
大小姐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早点回来。”她说。
“知道了。”孙策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等我。”
他走了。银甲黑袍,腰悬长剑,骑着他那匹黑色的战马,马蹄声嗒嗒嗒地消失在巷口。
大小姐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弹起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弹到一半,弦断了。
“啪”的一声,琴弦弹起来,在她手背上抽出一道红印。
大小姐看着断了的弦,愣了很久。
“青萝,”她说,声音有些不稳,“去,让人把这根弦换上。”
“是,夫人。”
我拿了新弦去找人换。换弦的工匠是个老手,三两下就换好了,可他把琴递给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这位姐姐,这琴……弦断得不正常,像是被人拧断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可我没敢告诉大小姐。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大小姐已经不弹琴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红得像火,像血,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青萝,”她说,“我心里慌。”
“夫人,将军不会有事的。”我宽慰她,可我自己心里也慌。
“我知道。”她说,“可我慌。”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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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徒山。
孙策今天打猎的运气不太好。转了一上午,只打了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连一头像样的鹿都没碰到。他有些不耐烦,骑马越跑越远,把随从甩在了后面。
“将军!将军慢些!”侍卫们在后面喊。
孙策不听。他这辈子就不听劝。
他追着一头麂子进了密林深处,麂子跑得快,他追得更快。马蹄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了林中的一群飞鸟。
麂子钻进了一片灌木丛,不见了。
孙策勒住马,四下看了看。林子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就在这一刻,灌木丛中忽然窜出三个人影。他们穿着猎户的装束,可手里拿的不是猎叉,是刀。
雪亮的刀。
“孙策!”领头的人喊了一声,“你还记得许贡吗!”
许贡。
孙策想起来了。许贡是吴郡太守,曾密谋对付他,被他杀了。许贡的门客,逃走了三个,他一直没抓到。
原来是躲在这里。
孙策冷笑一声,拔剑出鞘:“鼠辈,送上门来!”
他杀过太多人了。十七岁起兵,纵横江东十年,从无败绩。眼前这三个刺客,在他眼里不过是三只蝼蚁。
可他忘了,蝼蚁多了,也能咬死人。
第一个刺客冲上来,他一剑刺穿对方胸口。第二个刺客从侧面砍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掉了对方半条手臂。第三个刺客——他没有看见。
第三个刺客藏在树上。
一支箭,从头顶射下来。
孙策听见风声,偏头一躲,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他抬头,看见了树上的刺客,正要举剑,背后忽然一阵剧痛。
第二个刺客虽然被削掉了半条手臂,可他没有倒下。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握着刀,从背后刺进了孙策的后腰。
孙策闷哼一声,回身一剑,把那人的头颅砍了下来。
然后他双腿一软,从马上摔了下去。
他摔在枯叶堆里,血从后腰的伤口涌出来,把枯叶染成了暗红色。他撑着剑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头。
“将军!将军——”侍卫们终于赶到了。
树上的刺客被乱箭射死。侍卫们围上来,看见孙策躺在血泊里,脸白得像纸。
“将军!您怎么样?”
孙策咬着牙,声音还是稳的:“扶我起来。”
侍卫们把他扶上马,用衣带把他的腰勒紧,止住血。他坐在马上,腰挺得笔直,像平时一样。
可血一直在流。
从丹徒山回吴郡的路,平时走半个时辰。今天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孙策在马背上,看着路边的田野、村庄、河流。桃花落了,桃子结了。今年的桃子大概会很甜。
可他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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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郡,孙策府中。
大小姐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她琴不弹了,书不看了,饭也吃不下。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等孙策回来。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西边。
暮色四合,巷口还是空的。
“夫人,您先吃点东西吧。”我端了碗粥过去。
她摇摇头。
“青萝,”她说,“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
“马蹄声。”她说,“我听见马蹄声了。”
我什么也没听见。可过了一会儿,马蹄声真的来了——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急促的、杂乱的,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大小姐的脸色变了。
她提起裙角,跑了出去。
我跟在她后面跑。我从来没见过大小姐跑,她走路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像水在河里流。可今天她跑得飞快,裙角沾上了泥,发髻散了,簪子歪了,她全都不管。
巷口,一群人涌了进来。
最前面是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孙策。
他已经昏迷了,身子歪在马背上,被人扶着才没有掉下来。他的银甲上全是血,黑色的袍子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暗紫色。
大小姐站在马前,看着孙策,一动不动。
她的脸白得像冬天的雪,嘴唇在抖,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夫人……”侍卫们小心翼翼地说,“将军遇刺了,伤得很重,已经去请医官了。”
大小姐伸出手,碰到了孙策的手。
他的手冰凉。
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手总是热的,像个火炉,冬天握着她的时候,能把她的整个手都捂暖。
“把他抬进去。”大小姐说。
她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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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被抬到了榻上。
医官来了,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就变了。
“怎么样?”大小姐问。
医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夫人,将军这一刀……伤到了脏腑。臣尽力,可……”
“可什么?”
医官不敢说。
大小姐没有再问。她走到榻边,跪下来,握住了孙策的手。
孙策的脸色灰白,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他曾经那么强壮,那么威风,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人。可此刻,他躺在这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伯符。”大小姐轻声叫他。
孙策的眼皮动了动。
“伯符,是我,莹儿。”大小姐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孙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像星星一样亮,像刀锋一样锐利。可此刻,它们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浑浊、暗淡,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
“莹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大小姐握紧他的手,“我在,伯符。”
孙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笑,可他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回不去了。”他说,“说好陪你吃饭的。”
大小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哭出声,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落在孙策的手背上,落在被褥上,落在这短短的、来不及兑现的承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