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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英雄的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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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符,”她说,“你别说话了,医官在给你治,你会好的。”

孙策摇了摇头。

“我自己知道,”他说,“这回……真不行了。”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莹儿,我……对不起你。你跟了我……不到一年,我就……就要走了。”

大小姐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伯符,你不要说这种话。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

“有。”孙策打断了她,用力地、艰难地说,“我答应过你……要陪你很久很久。我说话……不算数。”

大小姐再也忍不住了,伏在他身上,哭出了声。

那哭声不大,可听得人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那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却又无法控制的哭泣。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想喊,喊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孙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了大小姐的头上。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马上要失去的东西。

“莹儿,”他说,“别哭。”

大小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满脸都是泪。

“伯符,你不许走。”她说,声音哽咽得像一个孩子在求大人不要离开,“你听到了没有?你不许走。”

孙策看着她的脸,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笑。

“莹儿,”他说,“你好美。”

然后他的手从她头上滑了下来。

“伯符!”大小姐猛地抓住他的手,“伯符!孙伯符!”

孙策的眼睛还睁着,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它们像两颗熄灭的星星,永远地、彻底地熄灭了。

建安五年,四月四日,孙策卒,年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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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大小姐没有离开孙策身边。

她跪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从温热握到冰凉,从柔软握到僵硬。她不哭,不喊,不说话,就那么跪着,像一尊石像。

有人来报丧,有人来吊唁,有人来和她商量后事。她一律不应,一律不看,只是握着孙策的手,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最后还是孙权来了。

他十八岁,比孙策小八岁,此刻站在大哥的遗体前,眼圈通红,却硬撑着没有掉眼泪。

“嫂嫂,”他走到大小姐身边,低声说,“大哥走了。嫂嫂要保重身体。绍儿还小,还要嫂嫂照顾。”

孙绍。

大小姐的手指动了一下。

孙绍是孙策的儿子,不是大小姐亲生的——是孙策的妾室所出,孙策死后,孙绍一直跟着大小姐养。大小姐待他如己出,从襁褓中的婴儿养到蹒跚学步,每一个日夜都是她在照料。

她终于松开了孙策的手。

她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嫂嫂,”孙权说,“大哥临终前,还有什么话?”

大小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他说……对不起我,说话不算数。”

孙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大小姐站在孙策的遗体前,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已经被擦拭干净了,换上了干净的衣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甚至像是在睡觉。

“青萝。”她叫我。

“夫人。”

“把我的琴拿来。”

“夫人,您要……”

“拿来。”

我把琴抱来了。

大小姐坐在孙策身边,把琴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

她弹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从第一个音起,就是错的。不是音准错了,是情绪错了。那首曲子本来是安静的、平和的,像月光下的湖面。可今晚的曲子,每一个音都在颤抖,像湖面被风吹起了涟漪,像月光被云遮住了。

她弹得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响,一会儿轻。她不是在弹琴,她是在说话——在对孙策说话,用她唯一会的方式。

“伯符,你说要教我骑马的。”

“伯符,你说要陪我很久很久的。”

“伯符,你说我是你的莹儿。”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每一个停顿,都是一声咽回去的哭泣。

弹到最后,她的手终于按在了弦上,止住了所有的声音。

帐篷里静得可怕。

“伯符,”她低声说,“你走得太急了。”

那天夜里,大小姐没有回房。

她就坐在孙策的遗体旁边,坐了一整夜。

我生了一盆炭火放在她脚边,可她不觉得冷。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孙策的剑——那把沾了血的剑,靠在榻沿上,闭着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飞不起来,只能一下一下地扇动。

第二天早上,二小姐赶来了。

她骑着马跑了一夜,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身后跟着周瑜,也是一脸风尘。

二小姐冲进房间,看见大小姐缩在榻边,抱着那把剑,一下子跪了下来。

“姐姐!”她扑过去,抱住大小姐,“姐姐!”

大小姐睁开眼睛,看着二小姐,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婉儿,”她说,“你来了。”

“姐姐,你哭吧,你哭出来吧。”二小姐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小姐伸手,慢慢地、慢慢地搂住了妹妹。

她把脸埋在二小姐的肩窝里,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哭,是喊——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再也憋不住的喊。那声音不大,闷在二小姐的肩膀上,像一匹被困住的野兽,在笼子里绝望地嚎叫。

二小姐紧紧搂着她,也哭了。

周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了一眼榻上孙策的遗体,摘下头盔,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跪了很久。

他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可眼眶是红的。

他把大小姐和二小姐留在房间里,转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红得像火。

他看着那些花,想起孙策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公瑾,等天下平定了,我们找一个地方,种一片桃林。春天赏花,夏天吃桃,秋天下棋,冬天喝酒。”

“好。”他每次都这么回答。

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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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孙策下葬。

葬礼很简单,孙权说大哥在世时不喜欢排场,丧事从简。

大小姐穿着丧服,一身白色,站在墓前,手里捧着一把土。

她低头看着那把土,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土撒在了孙策的棺木上。

土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砸在她心口上。

“伯符,”她轻声说,“你说过,你爹死在刘表的人手里,你发誓再也不寄人篱下。”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你做到了。你谁也没有依靠,你打下了整个江东。”

“可你走得太早了。你才二十六岁。”

她把手里的最后一把土撒下去,然后直起身,看着那尊新立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八个字:讨逆将军,长沙桓王。

“伯符,”她说,“来世,不要做英雄了。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活到白头。”

“到那时,我再嫁给你。”

她说完,转过身,没有回头。

风吹起她的白色丧服,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白茫茫里,像一个提前来到了冬天的魂魄。

我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墓碑前,放着一支青铜发簪。

不是那支刻着“雀”字的——那支簪子二小姐一直带在身边。这是一支普通的簪子,白玉的,是大小姐从自己发髻上取下来的。

“你替我保管。”她刚才蹲在墓前,把簪子插进了墓碑前的泥土里,“等我来了,你再还给我。”

我看着那支白玉簪在风中微微颤动,忽然想起大小姐对二小姐说过的话。

“姐姐替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值得了,再找姐姐要。”

如今,二小姐的簪子还在,大小姐的簪子却留在了墓前。

这世上,有些东西值得放手,有些东西,永远放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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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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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守寡——二十岁,大乔成了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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