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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死后第三天,大小姐开始吃饭了。
不是她想吃,是二小姐逼她吃的。
“姐姐,你不吃东西,身体会垮的。”二小姐端着一碗粥,坐在大小姐床边,语气又急又心疼,“绍儿还小,你要是垮了,他怎么办?”
大小姐坐在榻上,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眼睛看着窗外,不说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了——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壁萧然,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二小姐把粥碗递到她嘴边,她就张嘴,咽下去,再张嘴,再咽下去。粥是什么味道,她大概尝不出来,只是机械地吞咽,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吃了半碗,她摇了摇头。
二小姐没有再逼她,把粥碗放在一边,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手指碰到她鬓角的时候,二小姐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姐姐,你的头发……”
大小姐的鬓角,多了好几根白发。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小片,像冬天的霜落在枯草上,白得刺眼。她才二十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可那些白发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刻在她的年龄上,告诉她——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
大小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老了。”她说。
二小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过去抱住大小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大小姐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妹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婉儿不哭,”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姐姐没事。”
“你有事!”二小姐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你骗不了我!你从小就这样,越难过越说没事!娘死的时候你说没事,爹把我们许给孙策周瑜的时候你说没事,现在孙策死了你还是说没事!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你有事?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替你扛一扛?”
大小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二小姐泪流满面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婉儿,”她说,“姐姐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可你还年轻,你有周瑜,你还有好日子过。姐姐不能让你替我扛,姐姐只能扛着自己的。”
二小姐哭着摇头:“我不要你好日子过,我要你和我一起过好日子!”
大小姐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妹妹搂紧了。
窗外,石榴花落了一地。
红艳艳的花瓣散在青石板上,像一摊摊干涸的血。风一吹,它们就打着旋儿飘起来,飘到半空中,又落下去,像是在跳一支不知疲倦的、没有人看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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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死后第七天,孙权来找大小姐。
他十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可眼神已经不像一个少年了。那种眼神大小姐见过——在孙策的眼睛里见过,在周瑜的眼睛里见过,在所有从乱世里爬出来的男人眼睛里见过。那是一种早早被催熟的眼神,里面有谨慎,有盘算,有一层薄薄的、谁也看不透的雾。
“嫂嫂,”孙权坐在大小姐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大哥走了,江东不能没有主事的人。我年纪轻,才疏学浅,还望嫂嫂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得像一把包了绸子的刀。
大小姐看着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不是孙策的正妻,不是孙权的亲嫂子,她只是孙策“纳”来的一个女人。她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娘家的支持,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孙绍——可孙绍才两岁,连话都说不利索,能有什么筹码?
孙权不是来请她指点的,他是来告诉她——你安心待着,不要乱动。
“将军言重了,”大小姐说,声音平淡如水,“妾身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江东的事,将军做主就好。绍儿还小,妾身只求能把他平安养大,别无所求。”
孙权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有满意——满意她识趣;有愧疚——愧疚自己不得不来敲打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还有一丝丝的警惕——警惕她说的不是真心话。
“嫂嫂放心,绍儿是大哥的骨血,我不会亏待他。”孙权站起来,“嫂嫂好好休养,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嫂嫂,”他说,声音低了些,“大哥生前,常常提起你。”
大小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怎么说?”她问。
孙权沉默了一瞬,说:“他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嫂嫂。他说他欠你一场大婚,欠你一辈子安稳。”
大小姐没有说话。
孙权走了。
门敞开着,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大小姐坐在原地,看着那圈涟漪扩散、消散、再扩散、再消散,直到水面彻底平静。
“青萝。”她叫我。
“夫人。”
“去把绍儿抱来。”
我把孙绍抱来了。两岁的孩子还不懂事,圆圆的脸上挂着两颗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看见大小姐就伸出两只小胖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娘!娘!”
大小姐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
孙绍身上有奶香,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团会动的小棉被。他伸手去抓大小姐的头发,抓住了就往嘴里塞,被大小姐轻轻拉开,他就咯咯地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大小姐低头看着他的笑脸,眼眶红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绍儿,”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你长得像你父亲。”
孙绍听不懂,只是笑。
“你父亲是天底下最英雄的人,”她说,“可他走得太早了。你长大以后,不要学他。你要平平安安的,活到很老很老,老到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掉了,还要好好地活着。”
孙绍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她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大小姐抱着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夫人,”我小心翼翼地说,“您也该歇歇了。这几天您都没怎么睡。”
“我睡不着。”她说。
“那我陪您说说话。”
她想了想,说:“青萝,你把我的琴拿来吧。”
我把琴抱来。她一只手搂着孙绍,一只手拨了几下琴弦,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怀里的孩子。那不成调,几个散乱的音符,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飘来飘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夫人,您在想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如果我去求孙权,让我回皖城,他会不会答应?”
我愣了一下:“夫人想回乔府?”
她摇了摇头:“乔府已经不是我们的了。皖城换了主人,乔府大概也被人占了。我只是……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这个地方,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她说“他”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她抱紧孙绍的手泄露了一切——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襁褓的布料里,指节泛白。
“夫人,”我说,“您要是想走,我去跟孙权说。”
她苦笑了一下:“他不会让我走的。”
我知道她说的对。
孙权不会让她走。不是因为舍不得她,是因为孙绍。孙绍是孙策唯一的儿子,是孙氏血脉的延续。孙权可以善待他,可以封他做侯,可以让他衣食无忧,但绝不会让他离开自己的眼皮底下。而大小姐是孙绍的养母,孙绍在哪里,她就只能在哪里。
她走不了。
从孙策死的那一天起,她就被钉在了这里。不是被钉子钉的,是被“孙策遗孀”这四个字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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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大小姐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卯时起床,梳洗,去孙绍的房间看他,陪他玩一会儿;辰时用膳,然后回房,坐在窗前看书或者发呆;午时再用膳,然后小憩半个时辰;下午偶尔弹琴,偶尔做针线,偶尔写几个字;酉时用晚膳,然后去孙绍房间哄他睡觉;戌时回房,坐在窗前,发呆,直到深夜。
她的话越来越少。
以前她还愿意和我说几句闲话,问问二小姐的情况,问问江东的时局。渐渐地,她什么都不问了。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了。
她像一潭水,被人抽走了源头,虽然还没有干涸,可已经不再流动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得出天上的云、岸边的树,可那些云和树都是别人的,不是她的。
有一次,二小姐来看她。
姐妹俩坐在窗前,相对无言。二小姐给姐姐带了桂花糕,是大小姐从前最爱吃的。大小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放在了一边。
“不好吃吗?”二小姐问。
“好吃。”大小姐说。
“那你怎么只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