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不想吃了。”
二小姐看着姐姐,嘴唇抿得紧紧的。
“姐姐,”她说,“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行不行,都得这样过。”大小姐说。
“你才二十岁!”二小姐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才二十岁,你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姐姐,你还有我,还有绍儿,还有——”
“还有什么?”大小姐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让二小姐说不出话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腿已经迈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只是机械地、麻木地一步一步往前挪。
“婉儿,”大小姐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二小姐摇头。
大小姐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是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还得把这漫长的一天过完。”
二小姐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姐姐……”
“别哭。”大小姐说,声音依然很轻很轻,“我说这话不是让你哭的。我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我还在过每一天。虽然很漫长,虽然很难熬,可我在过。”
她伸出手,替二小姐擦掉眼泪。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把绍儿养大,我会吃饭,我会睡觉,我会活着。只是……”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浅浅的、苦涩的弧度,“只是不会像从前那样活了。”
二小姐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姐姐,你要是闷了,就找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来。”
大小姐看着妹妹的脸,点了点头。
“好。”她说。
---
两个月后,孙权派人来告诉大小姐,给她安排了一处新的住所。
不在孙策的旧府里,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院子很清静,种着几棵竹子,有一口小小的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家具一应俱全,被褥是新的,厨房里堆满了米面粮油,连丫鬟仆人都配好了。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唯一的问题是——院门口站着两个士兵。
不是保护,是看守。
我第一天就发现了。每次我想出门买菜,士兵都要问我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我想去二小姐那里,士兵说要先请示上头,等上半天才能得到回复。
大小姐不常出门。
她甚至不常出屋。
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前发呆。有时候怀里抱着孙绍,有时候手里拿着一卷书,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人坐着,看天,看云,看院子里那几棵竹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的琴还放在角落里,落了灰。
有一天下午,我实在忍不住了,拿了块抹布去擦琴。
“夫人,您好久没弹琴了。”我说。
大小姐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擦完琴,又把琴弦一根一根地调好。琴弦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像有人在敲门。
“青萝,”大小姐忽然开口,“你把这琴收起来吧。”
“夫人?”
“收起来。”她说,“以后不弹了。”
我的手停在琴弦上,不敢动。
“夫人,您为什么……”
“弹给谁听呢?”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锁,“咔嗒”一声,把所有的声音都锁住了。
是啊,弹给谁听呢?
从前她弹琴,有时候弹给自己听,有时候弹给孙策听。孙策虽然不懂音律,可他喜欢听。每次她弹琴,他就搬个椅子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好听。”他说,“虽然不知道你弹的是什么,可好听。”
现在,那个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的人,不在了。
琴再好,弦再准,也没有听众了。
我把琴收进了箱子,盖上盖子,上了锁。
钥匙放在大小姐的妆奁里,和她那几件仅有的首饰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伺候大小姐歇息,替她梳头的时候,发现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不是一小片了,是很多很多,从鬓角蔓延到头顶,像冬天的霜,越下越大,越下越厚。
“夫人,”我说,“明天我帮您染染吧。”
“不用了。”她说,“白了就白了。”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二十岁,脸上没有皱纹,皮肤还是白皙细腻的,眉眼还是精致的。可她的眼神不对了——那不是二十岁的眼神,是四十岁、五十岁、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神。
“青萝,”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为了等死?”
我的手一抖,梳子掉在了地上。
“夫人,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她弯腰捡起梳子,递给我,笑了笑。
“别怕,”她说,“我不是想死。我只是在想,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绍儿少爷,为了二小姐,为了——”我想了半天,想不出别的了。
“对,”她说,“为了绍儿,为了婉儿。这就是我活着的原因。”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
“青萝,把灯灭了吧。”
我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那呼吸声里,有一种东西比叹息还沉重——是一颗心在慢慢下沉的声音,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能到达。
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发现她已经在窗前坐了很久了。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衣,头发没有梳,散在肩上,衬得那些白发更加刺眼。
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院子里只有几竿竹子,一池死水,和一片灰蒙蒙的天。
“青萝,”她说,没有回头,“今天几号了?”
“建安五年,六月十四。”
她把日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六月十四,”她说,“他走了两个月零十天了。”
她没有再说话。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在变小。不是真的变小,是一种感觉——她把自己缩起来了,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点,缩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里没有孙策,没有江东,没有乱世,没有战利品。
那里只有她一个人。
二十岁的未亡人。
余生还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
第八章·完
---
下一章预告:孙权的“善待”——衣食无忧,却如笼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