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
“婉儿。”大小姐打断她,声音不大,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记住一句话:你姐姐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
二小姐看着姐姐的眼睛,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二小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大小姐手里。
“什么东西?”大小姐问。
“桂花糕。”二小姐说,“你上次说不想吃,我这次又带了。你不吃就扔了,可我想着,万一你想吃了呢?”
大小姐握着那个小布包,手指紧了紧。
“回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二小姐走后,大小姐回到房间,打开布包,拿出一块桂花糕。
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一块桂花糕,她吃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吃完了,她把剩下的包好,放在枕头旁边。
“青萝,”她说,“你说,婉儿是不是瘦了?”
“二小姐是瘦了些,大概是周都督太忙,她操心。”
大小姐“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大小姐的房间,看见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想看看她是不是忘了吹灯,却发现她还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包桂花糕,放在鼻子下面,轻轻地嗅着。
她没有吃,只是闻着那个味道。
像在闻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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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孙绍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伤风,有点发热。奶妈急得团团转,教习嬷嬷也慌了神,跑去找陈管事,陈管事赶紧去请医官。
大小姐不慌不忙。
她打了一盆温水,把帕子浸湿,拧干,叠成长条,敷在孙绍额头上。孙绍烧得小脸通红,哭闹不止,她就把孩子抱起来,解开衣襟,让他贴着皮肤,用自己的体温去降他的温度。
“绍儿乖,娘在呢。”她一边拍着孙绍的背,一边轻声哼着什么。
我仔细听,听出来了——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她把琴谱变成了摇篮曲,用喉咙轻轻哼出来。没有琴弦的清越,可多了人声的温度,像母亲的呼吸,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
孙绍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了,烧也退了。
医官来了,诊了脉,说没有大碍,开了几副药就走了。
大小姐抱着孙绍,在屋里走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孙绍退了烧,被奶妈抱去喂药。大小姐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
“夫人,您歇会儿吧。”我说。
她刚要说话,陈管事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夫人,将军派来的人,送了些东西。”
那人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只锦盒。大小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簪,做工精美,镶嵌着红宝石和蓝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将军说,夫人辛苦了,这点心意,请夫人收下。”
大小姐看了一眼那支金簪,合上锦盒,交给陈管事。“替我谢过将军。东西太贵重了,妾身受之有愧。请将军以后不要再破费了。”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有人拒绝孙权的赏赐。他看了看陈管事,陈管事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大小姐坐在妆奁前,打开了自己那个小小的首饰匣子。
里面只有几样东西:几支普通的银簪、一对玉耳环、一只已经有些发黄的象牙梳子。
她把那支金簪放在匣子旁边,比了比,又拿开了。
“青萝,”她说,声音很轻,“你说,孙权给我们送这些东西,是真的想对我们好,还是想让我们安心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都有吧。”她自己回答了,“他既要当好人,又要当赢家。把我们养好了,天下人说他有情有义;把我们看住了,他自己安心。”
她把首饰匣合上,放在一边。
“可他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笼子再漂亮,再大,里面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可它还是笼子。”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可它知道自己是关着的。这就够了。”
月亮又圆了。
从四月到九月,月亮圆了五次,缺了五次。
大小姐的鬓角,又添了几根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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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天气转凉。
大小姐开始咳嗽,咳得不厉害,但一直不断根。我给她熬了姜汤,她喝了,好了两天,又开始咳。我说请医官来看看,她说不用,死不了。
她的话越来越少,可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希望,是警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母兽,她不叫不闹,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笼子的每一个缝隙,看每一个靠近的人,看每一次喂食的手。
她在观察,在记忆,在默默地、不动声色地编织着一张网。
来访的客人,她记下了他们的名字、身份、来意。
送来的信件,她记下了写信人的语气、措辞、暗含的意思。
院门口士兵的换班时间,她记下了——卯时换岗,午时换岗,戌时换岗。
每天送菜的小贩,她记下了——王三是本地人,李大从江北来,张四是孙权的亲兵假扮的。
她把这些信息都存进了脑子里,像一个仓库,堆满了暂时用不上的货物。
我不知道她要这些干什么。
可她一定知道。
“青萝,”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你说,这天下,最后会姓什么?”
我愣住了:“夫人,这……这我哪知道。”
“姓曹,姓刘,还是姓孙?”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不管姓什么,女人都只是附庸。嫁了谁,就跟谁姓。丈夫死了,连姓都没了。”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抚琴留下的。
“可我不想做附庸。”她说。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火焰,是另一种东西——比火焰更持久,比火焰更隐秘,像地底深处涌动的岩浆,不喷发,不熄灭,只是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积蓄着力量。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大小姐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乔府窗前看桃花凋落的少女,不再是那个被当成战利品献出去的乔公长女,不再是那个在孙策死后一夜白头的未亡人。
她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人。
而孙权也不知道。
他以为把她关进笼子里,她就安分了。可他忘了——笼子关得住的,只是鸟的身体。鸟的眼睛,还是能看得很远很远。
远到孙权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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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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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江东的寡妇们——两个守寡的女人,在江东的风里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