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瑜病逝的消息传到清竹小筑时,是建安十五年冬天的最后一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江东很少下这么大的雪,鹅毛般的雪片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簌簌落下来,把整个院子盖成了一片白。竹子被雪压弯了腰,池塘结了薄冰,锦鲤沉到了水底,看不见踪影。
大小姐正在教孙绍写字。孙绍已经八岁了,聪明伶俐,一笔字写得有模有样。大小姐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一个“忠”字,写到最后一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外头的雪。
“夫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夫人,不好了!周都督——周都督在巴丘病逝了!”
大小姐手里的笔掉了。
毛笔落在纸上,墨汁洇开,把那个刚写好的“忠”字染成了一团黑色的云。
孙绍抬头看着大小姐,不懂发生了什么。“娘,你怎么了?”
大小姐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比外头的雪还白,白得透明,白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碎。
“夫人!”我叫她。
她忽然弯下腰,捂住了嘴。
不是哭,是吐。她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可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我赶紧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比冬天的井水还凉。
“娘!娘!”孙绍吓坏了,拉着她的衣角,眼泪汪汪的。
大小姐直起身,摸了摸孙绍的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绍儿乖,娘没事。”
可她明明有事。
她松开孙绍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青萝,”她说,声音在发抖,“备车,我要去婉儿那里。”
“夫人,外头下着大雪——”
“备车!”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从来没见过大小姐喊。
她永远是温和的、克制的、把一切都咽进肚子里的。可此刻,她的声音像一把撕裂的布帛,刺耳、尖锐、带着血。
---
马车在风雪中行了两个多时辰。
路不好走,雪太厚,车轮陷进去好几次,车夫和士兵下来推车,冻得手都僵了。大小姐坐在车里,一言不发,手指死死地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她没有哭。
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掉过一滴泪。可我知道,她比哭出来更难受。哭出来是一时的痛,哭不出来是一辈子的伤。
到了周瑜府上,门口已经挂起了白幡。
白色在风雪中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哀恸的气息是遮不住的——门房红肿的眼睛,家仆低垂的头颅,廊下隐隐传来的哭声,像一根根针,扎进人的心里。
大小姐下了车,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去的。
二小姐的房间在宅院的最深处,门关着,门口站着春莺,眼睛哭得像桃子。
“大夫人……”春莺哽咽着,“二小姐她……她谁也不见……”
大小姐推开门的动作,粗暴得不像她。
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是死亡来过之后留下的味道。
二小姐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乱蓬蓬的,像一堆枯草。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她的眼睛睁着,可里面什么也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空了。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空了。
像一间被人洗劫过的屋子,门窗大开,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可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婉儿。”大小姐走过去,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二小姐没有反应。
她抱着那个枕头,把脸贴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那枕头上有什么东西——是一块暗色的痕迹,像是血迹,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小姐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握二小姐的手。
二小姐的手冰凉,比外头的雪还冷。大小姐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想捂热,可捂了半天,还是凉的。
“婉儿,是我,姐姐来了。”大小姐说。
二小姐的眼珠动了一下,慢慢地、艰难地转向大小姐。
她看了大小姐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姐姐……公瑾走的时候,我在巴陵……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大小姐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二小姐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弦:“他走之前……让人送了一封信来。不是给我的,是给孙权的。他在信里说……”她哽咽了一下,“说‘人生有死,修短命矣’。”
“姐姐,”二小姐忽然抓住了大小姐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大小姐的皮肉里,“你说,他们这些英雄,连死都这么从容。可他们有没有想过,留下的人要怎么活?”
大小姐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止不住地流下来。她一把把二小姐搂进怀里,紧紧地、死死地搂着,像搂着一个快要被风刮跑的孩子。
“婉儿,想哭就哭吧。”大小姐说,声音哽咽,“姐姐在这里,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二小姐在她怀里,先是无声地颤抖,然后发出了极低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最后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猫。
大小姐搂着她,也哭。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雪还在下,从窗棂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们的白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白发。
---
周瑜死于建安十五年,年三十六。
他死的时候,二小姐三十二岁。
从十九岁嫁给周瑜,到三十二岁守寡,她做了他十三年的妻子。这十三年里,她从一个倔强的、不愿认命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温柔的、懂得等待的女人。周瑜改变了她——或者说,爱改变了她。
可改变了又怎样呢?
他还是走了。
和孙策一样,走得猝不及防,走得义无反顾,走到一个她永远也追不上的地方。
周瑜的葬礼比孙策的隆重。
孙权亲自来吊唁,哭得很伤心——至于是真的伤心,还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没有人知道。江东的文武百官几乎都来了,周瑜生前的部下、幕僚、朋友,黑压压地跪了一院子。
二小姐穿着一身素白,跪在灵前,没有哭。
她已经哭够了。
三天三夜的眼泪,把枕巾湿透了好几条,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把嗓子哭得说不出话。到葬礼这一天,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她跪在那里,像一尊白色的雕像,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灵牌上那行字:故大都督周瑜公瑾之灵。
大小姐站在她身后,撑着伞——雪还在下,落在二小姐的白色丧服上,一片一片,像无数朵白色的花。
“青萝,”大小姐轻声对我说,“那支发簪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支——二小姐的母亲遗物,刻着“雀”字的青铜发簪。
“在二小姐的妆奁里吧。”我说。
“等葬礼结束,”大小姐说,“你帮她找出来。”
“做什么?”
“让她戴上。”大小姐看着妹妹的背影,声音很轻很轻,“娘的东西,她会想戴着的。”
我点了点头。
可我注意到,大小姐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髻。她的发髻上,什么也没有。她的那支白玉簪,留在了孙策的坟前。
再后来打听到,那支发簪被人拿走了。把守陵园的士兵说,有一天夜里听见马蹄声,第二天早上就发现那支簪子不见了。是谁拿的,没人知道。
也许是孙权的人,也许是孙策的旧部,也许是路过的旅人。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大小姐把她的那支留在了他那里,二小姐还留着她的这支。
姐妹俩,一个人留了念想,一个人什么都没留。
---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二小姐搬到了清竹小筑。
不是孙权安排的,是她自己要求的。
“妹妹来陪我。”大小姐在信里只写了这四个字。
孙权没有拒绝。他大概觉得,两个寡妇住在一起,更方便看管。
二小姐搬来那天,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张琴、一把剑,和那支青铜发簪。她把发簪插在发髻上,雀头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姐姐,我来了。”她站在门口,对着大小姐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可它存在。
大小姐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进来吧。”
清竹小筑从此有了两个女主人。
孙绍多了一个姨母。
春莺多了一个伺候的主子。
而我——我这个从皖城就跟着大小姐的丫鬟,多了一个需要照看的对象。
二小姐和大小姐不一样。
大小姐是沉下去的,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无声无息,水面上一圈涟漪都没有。二小姐是硬撑着的,她不肯沉,她浮在水面上,被风吹,被浪打,可她就是不沉。
她每天早上练剑,雷打不动。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寒地冻,她都会在后院练上半个时辰。剑锋破空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像有人在砍断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练剑的时候,大小姐就站在廊下看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偶尔二小姐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回鞘,回头看她,姐妹俩对视一眼,什么也不说,可什么都说了。
“夫人,”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二小姐,“您为什么还天天练剑?”
二小姐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因为公瑾说过,我剑法好看。”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不是为了防身才练剑,不是为了强身健体才练剑。她练剑,是因为周瑜说过一句“好看”。就这一句话,够她练一辈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大小姐教孙绍读书认字,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在这乱世里怎么活下去。二小姐偶尔也教,教孙绍骑马射箭,教他怎么握剑、怎么瞄准、怎么在被敌人围攻的时候找到生路。
孙绍八岁,正是调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