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邺城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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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沉香。
我是甄家二小姐的贴身丫鬟。从八岁起,我就跟着她,一直跟到她三十八岁那年,被一杯毒酒送走。
我伺候了她整整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我见过她最美的时候,也见过她最惨的时候。见过她被万人簇拥,见过她被孤零零地扔在一座空城里,见过她笑着给孩子们讲故事,见过她深夜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北方的星星,一句话也不说。
世人叫她甄宓,说她是洛神的原型,是《洛神赋》里那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女子。
可我知道,她不是神。
她是人。
是一个会哭、会笑、会疼、会怕的普通女人。
她只是生得太美,美得不像真人,所以后人把她当成了神。可神不会疼,她会。神不会死,她也会。她死得比谁都惨——被赐死,下葬的时候披发覆面、以糠塞口,连去黄泉路上都不让她见人,不让她说话。
这些事,我现在想起来,心还会疼。
可我不想一开始就讲这些。
我想从最开始讲起——从她三岁那年,父亲去世的时候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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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家在中山无极县,是当地最大的望族。
世代簪缨,祖上出过两千石的高官,家里藏书万卷,仆从过百。甄家的宅院占了半条街,门口的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还大。无极县的人提起甄家,都说那是“咱们县的半个天”。
甄宓是甄家的二小姐。
她上头有三个哥哥,四个姐姐。她是最小的女儿,生得最好,也最得父母疼爱。
可她的命,从三岁那年就拐了个弯。
那年,她父亲甄逸去世了。
甄逸官至上蔡令,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可惜死得早,才四十几岁就走了。他走的那天,满府上下哭成一片。甄宓的母亲张氏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几个大些的姐姐也哭得站不起来。
可甄宓没有哭。
她三岁。
三岁的孩子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父亲躺在那里,不动了,不说话了,不抱她了。她站在父亲的遗体旁边,伸出小手去摸父亲的脸——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井水。
“爹爹?”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爹爹,你起来呀。”
还是没有回答。
旁边的大嫂看不下去,把她抱走了。她被抱走的时候,回过头,一直看着父亲躺着的方向,小嘴扁了扁,想哭,又忍住了。
她把那声哭咽了回去。
从三岁起,她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
后来她长大了,有人问她:“二小姐,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怎么不哭?”
她想了想,说:“爹爹走的时候,没有人能把他哭回来。既然哭不回来,就不哭了。”
这话说得太大人了,不像一个小孩子说的。
可这就是甄宓。
她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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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九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她在书房里看书,被大哥甄豫撞见了。甄豫比甄宓大二十多岁,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看妹妹捧着一卷《诗经》,看得入神,随口问了一句:“宓儿,你在看什么?”
“《诗》,”甄宓头也没抬,“《国风·卫风》。”
“看得懂吗?”
甄宓这才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不高兴——甄豫后来跟我学这件事的时候,笑着说:“你是没看见她那个眼神,好像在说‘大哥,你瞧不起谁呢’。”
她当场把那首《氓》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甄豫愣住了。
要知道,那卷《诗经》是甄宓三天前才从书架上拿的。三天,她背下了一整首诗,连注释都记住了。
“宓儿,你过目不忘?”甄豫问。
甄宓摇了摇头:“不是过目不忘,是看了就记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甄豫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张氏。张氏不信,亲自来考甄宓。随便指一篇,甄宓背一篇;随便问一句,甄宓解一句。从《诗经》到《尚书》,从《论语》到《春秋》,她一一对答如流。
张氏又惊又喜又忧。
喜的是女儿聪慧过人,忧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聪明了,未必是好事。
“宓儿,”张氏对她说,“你读这么多书,以后嫁了人,怎么和夫君相处?”
九岁的甄宓想了想,说:“娘,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了,才能好好和人相处。和读不读书没有关系,和明不明理有关系。”
张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过了很久,张氏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有主见了。”
甄宓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娘,没主见的人,才会被别人牵着走。”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她一辈子都在践行。
可她最后还是被别人牵着走了。
不是因为她没有主见,是因为这个世道,不给女人做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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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十二岁那年,县里来了一位相士,叫刘良。
据说此人相术通神,看人面相,能断一生祸福。张氏把他请到府里,让他给几个孩子相面。
刘良先看甄宓的哥哥们,点了点头,说:“都是富贵之相,可也不算顶尖。”
然后他看见了甄宓。
甄宓那天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丫髻,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五官精致的脸照得几乎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白玉,没有一丝瑕疵。
刘良看了她一眼,愣住。
他走近几步,仔细端详,面色渐渐变了。
张氏紧张地问:“先生,如何?”
刘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出一句话来:
“此女贵不可言。”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贵不可言”这四个字,不是随便用的。一般人家用“富贵”“福气”“好命”,顶天了说“大富大贵”。“贵不可言”是另一个级别——那是要当皇后的命。
张氏的手都在抖:“先生,您……您说的是真的?”
刘良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甄宓的眼睛,又说了一句:“此女之贵,非人力可致,乃天命所归。只是……”
“只是什么?”张氏追问。
刘良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他收了相金,匆匆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甄宓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惋惜,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只是”后面,藏着的是一生的悲剧。
贵不可言——可那“贵”是用什么换来的,他没有说。
也许是命。
也许是血。
也许是三十八岁那年,一杯毒酒,一张覆面的布,一嘴塞满的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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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十三岁那年,天下已经大乱了。
董卓进了洛阳,诸侯起兵讨伐,皇帝被挟持着从洛阳到长安,一路上颠沛流离,饿殍遍野。消息传到中山无极,人人都慌了起来。
甄家是大户,存粮多,家底厚。乱世之中,粮食比黄金还值钱。甄家的族人商议,趁着粮价还没涨到天上去,赶紧囤粮,等青黄不接的时候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乱世守财,这是常理。”族中的长辈说。
甄宓听说了这件事,放下了手里的书,说了一句话:
“乱世守财,必招祸端。不如惠及百姓。”
她说这话的时候,才十三岁。
族中的长辈们看着她,又看了看张氏,意思很明显——一个十三岁的丫头,懂什么?
张氏没有替女儿辩解,而是对甄宓说:“宓儿,你把你的道理说给大家听听。”
甄宓站起来,走到议事厅中间,面对一众长辈,不慌不忙地说:“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我们甄家在这无极县,家大业大,粮食堆满仓。若此时不肯开仓赈济,反而囤积居奇,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甄家见死不救。等乱兵来了,他们第一个带路的就是甄家。”
她顿了顿,又说:“若我们开仓放粮,救活一方百姓,百姓念我们的恩,乱兵来了,他们也会替我们挡。这不是布施,这是买命——用粮食买满府的命。”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长辈们面面相觑,最后是甄宓的大哥甄豫先开了口:“宓儿说得对。”
二哥甄俨跟着点头:“我也觉得宓儿说得有理。”
三哥甄尧最小,和甄宓最亲近,直接站起来:“我妹妹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于是甄家开了仓。
粮食一车一车地拉出去,粥棚一顶一顶地搭起来。无极县的百姓排着长队来领粥,有人跪在甄家门前磕头,谢声不绝。
甄宓站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那些磕头的人。
“沉香,”她问我,“你说,他们为什么磕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说:“因为他们感激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