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他们太饿了。饿到极致的人,给一口粥,就能让他们跪下来。”
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继续读。
可我注意到,她翻页的手停了很久,眼睛看着书页,可目光穿透了书页,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吃东西的时候,碗里从来不剩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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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越来越乱。
袁绍占据了河北,成了北方最大的势力之一。他的长子袁谭、次子袁熙、三子袁尚,都是各方势力争相联姻的对象。
甄家的名声传到了袁绍耳朵里——中山无极甄氏,世代簪缨,家财万贯,还有个女儿,据说长得倾国倾城,还满腹经纶。
袁绍派人来提亲。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他的次子袁熙。
袁熙排行老二,不如长子袁谭得宠,也不如幼子袁尚受父亲偏爱,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可袁绍说了,甄家的女儿,配袁熙,正好。
张氏接到消息,把甄宓叫到房里。
“宓儿,袁家来提亲了。”
甄宓正在给母亲剥橘子,闻言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给谁?”她问。
“袁绍的次子,袁熙。”
甄宓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碟子里,递给母亲。
“娘觉得如何?”
张氏叹了口气:“袁家势大,嫁过去,至少是个安稳。可袁家几个儿子争得厉害,我怕你卷入他们的争斗里。”
甄宓擦了擦手上的橘子汁,想了想,说:“娘,这个世道,哪里有安稳?嫁给谁都是赌。赌输了,命没了;赌赢了,也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那你想不想嫁?”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想不想的,”她说,“都由不得我。娘,您替我做主吧。”
张氏看着她,眼眶红了。
“宓儿,你从来都是最有主见的孩子。可你怎么……”
“娘,”甄宓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很轻,“有主见没用。我是女子,女子的一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张氏终于哭了出来。
甄宓没有哭。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片云,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一口锅盖扣在天上,透不过气来。
“沉香,”她叫我,“把我的琴拿来。”
我把琴抱来。她坐下来,弹了一首曲子。那首曲子我从来没听过,曲调悠远,像一个人在旷野里走路,走了一天一夜,又累又渴,可她还是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首曲子叫《何尝》。
何尝不思念,何尝不孤独,何尝不想停下来。
可不能停。
停了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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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嫁到袁家的那一天,我陪着她。
那一年,她大概十七岁。
婚礼办得很隆重,袁家虽在军中,可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红绸从街头铺到街尾,花轿是八抬的,送亲的队伍排了半条街。无极县的百姓都来看热闹,有人认出了甄家的轿子,喊了一声:“是甄家二小姐!”
“就是那个开仓放粮的甄家?”
“就是她!长得可好看了!”
“唉,再好看也是嫁到袁家去。袁家那几个儿子争来争去的,怕是没有安生日子过。”
甄宓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可她听见了那些话,因为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舒展开。
“沉香,”她在轿子里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小姐。”
“他们说得对。”她说,“甄家保得住无极县的百姓,可保不住我。我保得住别人,可保不住自己。”
她没有再说下去。
花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出了无极县,过了常山,进了冀州。袁熙的驻地在邺城,那是河北最繁华的城市,比无极县大十倍,可也比无极县乱十倍。
甄宓掀开轿帘的一角,看了最后一眼无极县的城墙。
城墙渐渐变小,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然后被地平线吞没了。
她放下轿帘,闭上眼睛。
“小姐,”我小声说,“您要是想哭,就哭吧。”
“不哭了。”她说,“哭不回来的东西,就不哭了。”
她三岁那年父亲去世,她没哭。十三岁那年,她劝家人开仓放粮,被人说“一个丫头懂什么”,她没哭。十七岁这年,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家,她也没哭。
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
那些眼泪没有消失,它们藏在她的身体里,藏在她的笑容底下,藏在每一个深夜独坐的时刻。它们会在很多年后,在她写下《塘上行》的时候,在她被曹丕遗忘在邺城的时候,在她被赐死、被以糠塞口的时候,一起涌出来。
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新娘,坐在花轿里,从一个笼子,被运往另一个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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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长得不差。
中等身材,五官端正,说不上英俊,可也不算丑陋。他对甄宓的态度也还过得去——客气,恭敬,不冷淡也不热情,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丈夫,完成着丈夫该完成的任务。
可他不懂她。
他不懂她为什么要在书房里待到深夜,不懂她为什么对着月亮发呆,不懂她为什么有时候会忽然叹气、又忽然止住。他觉得她太好了——太好看了,太聪明了,太得体了,得体到不像一个真人。
“宓儿,”有一天他喝了酒,对她说,“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害怕。”
甄宓正在替他铺床,闻言抬起头:“夫君怕什么?”
“怕你。”袁熙说,“你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甄宓把被子铺平,站在床边,看着袁熙。
“夫君想听真话吗?”
“想。”
“我在想,”甄宓说,“这场乱世,什么时候能完。袁家能不能在这乱世里站住脚。夫君能不能平安。我甄家能不能保全。我想的事情很多,可说出来,夫君未必爱听。”
袁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宓儿,你说得对。你说的这些,我听了头疼。”他翻了个身,“睡吧。”
甄宓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沉香,”她叫在外间守夜的我,“你睡了吗?”
“没有,小姐。”
“你陪我说说话。”
“好。”
“你说,为什么男人娶了女人,就觉得完成任务了?他不需要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只需要我在他身边,就够了。可我呢?我需要什么,没有人问过。”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没有等我回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轻轻地叹了口气。
“沉香,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男人,会真心实意地想知道一个女人在想什么?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真的想知道。”
“会有的,小姐。”我说。
“在哪里呢?”她问。
我没有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她真的遇到了。
可她遇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他哥哥的妻子了。
那个男人叫曹植。
他在洛水边写了一篇赋,赋里的女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世人说那写的就是她。
可那又怎样呢?
她终究没有嫁给他。
她嫁给了他的哥哥,被他的哥哥抛弃,被他的哥哥赐死。
而他用一篇赋,把她变成了一尊神。
神不会喊疼,不会流泪,不会在深夜独自坐在窗前看星星。
可她会的。
她一直都会。
只是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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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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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乱世中的仁心——小小年纪,便有超越时代的通透与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