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她点了点头,“这七年里,我最怕的不是死。”
“那是什么?”
“是被人当成一件东西,抢来抢去。”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墙的方向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你说,城破了以后,我会落到谁手里?”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她也没有等我回答。
她从妆奁里拿出那支青铜发簪,插在发髻上。红宝石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倔强的眼睛。
“沉香,”她说,“城破的时候,你别跟着我。你自己跑,找个地方躲起来。”
“小姐!我不会丢下——”
“听话。”她的声音很轻,可不容置疑,“我死不了。你跟着我,反而危险。”
我想反驳,可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闭上了嘴。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我在大乔的眼睛里也见过。
可当时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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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九年八月,邺城破了。
曹操的铁骑踏进了这座河北最繁华的城市。城里的街道上到处是溃败的袁军士兵,到处是哭喊的百姓。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整个邺城像一座被点燃的祭坛。
甄宓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跑,没有躲,甚至没有关上门。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髻上插着那支青铜发簪。脸上没有脂粉,嘴唇也没有点朱。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诗经》,翻到《蒹葭》那一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轻声念着,声音和窗外嘈杂的喊杀声混在一起,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流。
“沉香,你走吧。”她说。
“小姐……”
“走。”
我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然后从后门跑了出去。
我跑出去以后没有走远。我躲在隔壁院子里的一口枯井里,从井口能看见甄宓院子的门。
我想看到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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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的那个人,比她预想的来得快。
一个年轻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士兵,冲进了袁府。
他穿着银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他跳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一脚踹开了甄宓的门。
门外的士兵们跟在他身后,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可当他走进屋子,看见窗前坐着的那个女子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甄宓放下书,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
“妾身甄氏,见过将军。”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潭水,没有一丝波纹。
那年轻的将领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发髻,又从发髻移到她手里的书。
“你在看书?”他问。
“是。”
“城破了,你不怕?”
“怕。”甄宓说,“可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将领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可它在那里。
“你丈夫袁熙跑了,丢下你和这座城。”他说,“你不恨他?”
“他是他的事,我是我的事。他跑了,我还在这里,这就够了。”
那将领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头对身后的士兵说:“谁也不许碰她。”
士兵们面面相觑。
“听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冷下来,“这是本将军的人。”
甄宓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将领的脸,问了一句:“将军贵姓?”
“曹丕。”他说,“我是曹操的儿子。”
他走近两步,伸出手,拿走了她手里的《诗经》,翻了两页,又还给她。
“你认得字?”他问。
“认得。”
“读了多少书?”
“略知一二。”
曹丕看着她,目光里的阴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感兴趣的、占有的、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像是敬意又不像的东西。
“甄氏,”他说,“跟我走吧。”
甄宓低下头,把《诗经》抱在怀里。
“将军带妾身去哪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曹丕伸出手,掌心朝上,“把手给我。”
甄宓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剑的手。
她想起了很多人——父亲、袁熙、那个在宴席上用狩猎目光看她的曹操。
她的手没有伸出去。
“将军,”她说,“妾身有一事相求。”
“说。”
“妾身有一个丫鬟,叫沉香。方才城破时跑出去了。将军若找到她,请留她一命。”
曹丕皱了皱眉,大概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这个女人求的第一件事不是保全自己,而是一个丫鬟的命。
“好。”他说,“我答应你。”
甄宓这才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热,像一团火。而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放了太久的玉。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甄宓忽然想起了那支发簪上刻着的那个字——“雀”。
雀鸟,被关在笼子里,会死。可如果不进笼子,就会冻死在风雪里。
她选择进笼子。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她还在等人记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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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曹丕十七岁,甄宓二十一岁。
他比她小四岁。
她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袁府的大门。身后是烧成废墟的邺城,前方是未知的、比她前二十一年更复杂的命运。
她的发髻上,那支青铜发簪的红宝石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那只雀鸟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和江东那对姐妹的命运,悄悄地、谁也看不见地,系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
大乔也不知道。
只有那支发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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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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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战利品·再嫁——曹丕第一个冲进袁府,抢在父亲之前,夺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