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软软的,没有力气。
“甄宓,”他轻声叫她,“辛苦你了。”
甄宓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曹丕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公子,孩子……”
“是儿子。”曹丕说,“白白胖胖的,像你。”
甄宓笑了。那笑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可那是真的笑,不是演出来的。
“公子给取个名字吧。”
“叫叡。”曹丕说,“曹叡。聪明,通达。”
“叡。”甄宓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曹丕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他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了。
甄宓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横梁,看了很久。
“沉香,”她叫在外间守着的我,“你把那支发簪拿来。”
我从妆奁里拿出青铜发簪,递给她。
她握在手心里,放在胸口。
“雀,”她轻声说,“我有儿子了。我有活着的理由了。”
那一年,她二十二岁。
她以为有了儿子,就有了保障,就能够在曹家站稳脚跟。
可她不知道,儿子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软肋。很多年后,这身铠甲会被最信任的人亲手剥下,而那根软肋,会被插进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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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满月那天,曹府摆了几十桌酒席。
来的人很多,曹丕的兄弟们几乎都到了。曹彰、曹植、曹熊,一个不缺。
甄宓抱着孩子出来见客。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深衣,头发梳成了高髻,簪了几支金簪——青铜的那支她没戴,收在袖子里。脸上施了薄粉,点了朱唇,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人群里,有一道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不是曹丕的。
是曹植的。
曹植那年十四岁,比曹丕小三岁,还是个少年。他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他没有看书。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甄宓,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她嘴角的那抹笑。
那不是少年对美人的占有欲。
那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倾慕。
“三弟,”曹丕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看什么?”
曹植回过神来,笑了笑。“二哥,嫂嫂真好看。”
曹丕也笑了。“那是自然。不好看的,我不会要。”
曹植没有说话。他又看了一眼甄宓,然后低下头,翻开了手里的书。
书页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诗,后来被他写进了《洛神赋》里: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可他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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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甄宓生下了东乡公主。
这一次,曹丕没有守在门外。
他在前线。
赤壁之战打响了。曹操率领大军南下,曹丕随军出征。甄宓临产的时候,他正在千里之外的长江边,面对着周瑜的火攻。
消息传到前线时,赤壁的大火刚烧起来。
曹丕站在江边,看着对岸冲天的火光,听着信使送来的家书——“夫人平安产下一女。”
他把家书叠好,塞进怀里,继续看着那场大火。
那场火,烧掉了曹操统一天下的梦。
也烧掉了他和甄宓之间,最后一点温存。
从那以后,曹丕越来越忙。他开始参与政务,结交大臣,培养自己的势力。他回府的时间越来越少,甄宓的院子,他去得也越来越少。
甄宓不怨。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教曹叡读书,下午带着东乡公主在院子里玩,晚上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抚一会儿琴。
她很少笑了。
不是说她不高兴,是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沉香,”有一天她对我说,“你说,一个人可以演多久?”
“一辈子。”我说。
“一辈子。”她重复了这三个字,笑了一下,“太长了。”
她站起来,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拿出那支青铜发簪,握在手心里。
“雀,”她说,“你那边的人,过得还好吗?”
她没有期待回答。
可她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江东,有一个女人,和她一样,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也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们从未见过面。
可她们在这乱世里,是同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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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是甄宓在曹家的“盛宠时期”——从生下曹叡到生下东乡公主,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流涌动。
赤壁之战是一个转折点。战场上,周瑜一把火烧了曹操的战船;千里之外的邺城,甄宓独自生下女儿,身边没有丈夫。从这一年起,曹丕的心开始慢慢从她身上移开——不是不爱了,是顾不上爱了。权力、战争、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比一个女人重要得多。
而十四岁的曹植,在这一章里只是一个远远观望的少年。他还没有写出《洛神赋》,甚至可能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写出那样的句子。可他那一眼,已经注定了此后几十年的恩怨纠葛。
那支发簪在这一章里出现了两次。它在甄宓最孤独的时候,提醒她——这世上,还有人在看着她。虽然她们从未见过面,可她们在同一轮月亮下,受着同样的苦。
下一章,铜雀台终于建成了。那支发簪的命运,会和这座高台正式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