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初二年,五月。
邺城来了一个使者。不是曹丕派来的,是郭贵嫔派来的。
使者带来了一封信,信很短,语气客气而疏离:
“甄夫人,陛下最近政务繁忙,无暇顾及后宫。夫人若是闷了,可以写写信,打发时间。陛下说,好久没收到夫人的信了,想看看夫人的近况。”
甄宓看完信,笑了。
“沉香,你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吗?”
“奴婢愚钝。”
“郭贵嫔在试探我。她想看我给陛下写什么。如果我在信里抱怨,她就可以说我不贤;如果我在信里诉苦,她就可以说我矫情;如果我什么都不写,她就可以说我冷漠。”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甄宓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磨好墨。
她提笔,写了一首诗。
《塘上行》。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用血在写。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纸上,把“悲”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
她没有擦。
她把信纸吹干,折好,放进信封。
“送去洛阳。”她说,“交给陛下。”
使者走了。
甄宓站在门口,看着使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沉香,”她说,“你知道那首诗里,最刺痛他的是什么吗?”
“奴婢不知道。”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不是怨他,是怨那些在他耳边说话的人。可我知道,那些话,是他想听的。他不想听我说了,他只想听别人说他想听的话。”
她转身走回院子,在梅花树下坐下来。
梅花已经落了。
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像雪,又不像。
“沉香,”她说,“你说,梅花落了,明年还会开吗?”
“会的。”
“那人呢?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
她笑了笑,低下头,从袖中拿出那支青铜发簪,拧开簪头。
里面的信纸还在。
她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大乔写的那句话:“不等了,就不苦了。”
她把信纸塞回去,拧紧,把发簪插在发髻上。
“不等了。”她说,“不等了。”
可她还是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
黄初二年,六月。
洛阳来了诏书。
不是封后的诏书。
是赐死的诏书。
使者宣读诏书的时候,甄宓跪在地上,听着,面无表情。
“……甄氏不贤,有违妇德,赐死。”
就这几个字。
十五年的婚姻,就这几个字。
甄宓抬起头,看着使者。“陛下还有什么话吗?”
使者摇了摇头。“陛下只说,甄氏接旨后,自行了断。”
甄宓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支青铜发簪,拧开簪头,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
那是大乔写给她的一封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甄妹,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沉香,”她说,“你出去吧。”
“小姐——”
“出去。”
我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哭着跑了出去。
门关上了。
甄宓一个人站在屋里,手里攥着那支发簪。
“雀姐,”她轻声说,“你说,人会变成神吗?”
没有人回答。
她端起那杯毒酒,看了一眼。
酒很清,像水一样。可她知道,喝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酒杯举到唇边,停了一下。
“曹丕,”她说,“你答应过不让任何人把我锁进铜雀台。你说到做到了。铜雀台没有锁住我,是你锁住了我。”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喝下了那杯酒。
---
第十七章·完
---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甄宓命运的转折点。《塘上行》是她一生唯一的“反抗”——不是刀剑,不是争吵,是一首诗。诗里没有怨,只有悲;没有恨,只有等。可就是这首诗,要了她的命。
曹丕容不下一个还在“念”他的女人。他需要的不是妻子的思念,是绝对的顺从——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悄无声息。
“不等了,就不苦了。”大乔的信里这样写。可甄宓到死都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回心转意,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下一章,甄宓之死。披发覆面,以糠塞口。那支发簪,会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谢谢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