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站在水中央的女人,淡青色的衣裳,长长的头发,轻轻的笑。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是他想的。
他太想她了,想得出现了幻觉。
可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相信她没有死,变成了洛神,住在水底下,偶尔出来看看人间。看看他。
他写了一天一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仆人们举着火把在旁边等着,不敢催。
曹植放下笔,看着那篇长长的赋,看了很久。
“这是为她写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仆人们不知道“她”是谁。
他们只知道,公子写完这篇赋以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瘦了一大圈,好几天没怎么吃饭。
《洛神赋》很快就传遍了天下。
洛阳、邺城、许都、长安,到处都在传抄。文人墨客们争相传阅,有的赞叹文采,有的研究典故,有的猜测洛神是谁。
有人说洛神是伏羲氏的女儿,溺死于洛水,被封为洛神。
有人说洛神是古代的宓妃,是河伯的妻子。
还有人说——这篇赋原名叫《感鄄赋》,“鄄”和“甄”字形相似,写的其实是甄夫人。
这个说法一出来,立刻被人压了下去。
有人要曹植改名字。
曹植没有争辩。他把《感鄄赋》改成了《洛神赋》。
可改了一个字,改不了天下人的心。
那些读过这篇赋的人,都知道写的是谁。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是甄宓。只能是甄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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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邺城,是在秋天。
大乔收到了甄宓的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
“雀姐:我把发簪埋在了铜雀台下的第四棵槐树旁。你若来邺城,替我取回去。替我留着。甄妹绝笔。”
大乔握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青萝,”她说,“备车,去邺城。”
“夫人,邺城那么远——”
“备车!”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离开清竹小筑。她坐了七天的车,从江东到邺城,一路颠簸,一路风尘。
到了邺城,她没有进城。她去了铜雀台。
铜雀台很高,高到要仰着脖子才能看见顶。台顶的铜雀在风中呜呜地叫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她找到第四棵槐树,挖下去,挖了很深,挖到了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那支青铜发簪。
雀头的红宝石上,沾着干涸的泥土,像一滴褐色的泪。
大乔把发簪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雀姐。”
她仿佛听见甄宓在叫她。
可她回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铜雀台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只巨手,按住了整个邺城。
“甄妹,”她轻声说,“我来接你回家了。”
她把发簪插在自己的发髻上。
两支——甄宓的那支,和她自己的那支。一模一样。雀头的红宝石并排在一起,像两颗刚刚落下的、还没有凝固的血滴。
她站在铜雀台下,风吹起她的白发。
她已经老了。
可她还活着。
她替甄宓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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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大乔回到了清竹小筑。
她把那支发簪放进妆奁的最底层。两支发簪并排躺着,雀鸟的红宝石在暗处微微闪光,像两个人在黑暗中互相望着。
“雀姐。”她仿佛又听见那个声音。
“甄妹。”她在心里回答。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着江东,照着邺城,照着铜雀台,照着洛水。
洛水之上,有一个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裳,走在水面上。
她没有回头。
可她的嘴角,有一丝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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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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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是《洛神赋》的诞生。历史上,曹植写《洛神赋》是否真的为了甄宓,已不可考。但我愿意相信是真的——不是因为史实,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美好的说法。
甄宓这一生,太苦了。被家族嫁出去、被袁熙冷落、被曹丕占有、被郭贵嫔排挤、被丈夫赐死、下葬时披发覆面以糠塞口。她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尊重,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情,甚至没有得到过一个体面的死法。
可曹植用一篇赋,给了她永恒的尊严与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从此以后,人们提起甄宓,想的不是被赐死的弃妇,不是曹家的战利品,而是洛水之上、不染尘埃的神。
那支发簪在这一章回到了大乔手中。两支发簪,一个在江东,一个在邺城,跨越千里,终于在同一块妆奁里并排躺在了一起。大乔替甄宓活着,带着她的那一份,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下一章,江东线收束。大乔的最后一夜。
谢谢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