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看到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他问自己:我是在还债吗?
他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不是还债,是怕失去。
他所有的“好”,本质上都是一种“挽留”。他在用行动说:你看,我这么喜欢你,我对你这么好,所以你不要走。他把感情变成了一场交易,用自己的付出去购买对方的不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交易模式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不可持续。
因为人的付出是有限度的。当你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挽留”一个人的时候,你会累。累到一定程度,你会开始怨恨——怨恨对方为什么不给你安全感,怨恨你为什么需要付出这么多才能留住一个人,怨恨这段感情为什么让你这么疲惫。
这种怨恨不会直接表达出来,而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
比如,突然的冷漠。
比如,推开对方的试探。
比如,“你讨厌我吧”这样的言语。
高一快结束的时候,陆时安第一次说了那句话。
那天他们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吵了一架——陆时安说周也最近回消息越来越慢,周也说他在准备期末考试,不是故意不回。陆时安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周也沉默了几秒,说“我没有觉得你很烦,但你一直问这个问题确实让我有点累”。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那你讨厌我吧。你讨厌我,我就不用担心你什么时候会不喜欢我了。」
周也秒回了电话。
电话那头,周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无奈:“时安,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我讨厌你了?”
陆时安说:“你没有说,但你迟早会说的。”
周也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跟你说了,你现在在情绪上,说什么都没用。你冷静一下,明天我们再聊。”
然后他挂了电话。
陆时安握着手机,听着忙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种安静是可怕的,因为它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被丢下的安静——门关上了,灯灭了,人走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为什么要推开他?他明明不想推开他,他只是想测试——测试周也会不会在他推开之后依然留下来。如果周也留下来,他就安全了;如果周也走了,那就验证了他的预设,虽然痛苦,但至少是一种确定的痛苦,比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要好。
这就是他的模式:推开,测试,验证,然后确认“果然如此”。
但他忘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周也没有离开,但那条裂缝已经出现了。像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一样,它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那里,而且它在慢慢地、一天一天地变长。
陆时安感觉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修补。
他能做的只是更加用力地抓住,更加频繁地确认,更加疯狂地付出——就像往一个已经有裂缝的杯子里倒水,一边倒一边漏,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杯子是破的。
高二分科后,他们不在一个班了。
物理距离的拉大,让陆时安的焦虑变得更加严重。他不能随时随地看到周也了,不能在每个课间去找他了,不能在午休的时候靠在他肩膀上了。剩下的只有手机——冷冰冰的、会没电的、会没信号的、会让人等消息等到发疯的手机。
他开始给周也发很多很多消息。
不是那种有意义的消息,而是碎碎念——“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刚才看到一只猫,橘色的,特别胖”“你下课了吗”“你在干嘛”“你有没有想我”。
周也一开始每条都回,后来有些消息不回了,再后来回得越来越慢。
陆时安知道周也忙——周也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每周要训练三次,周末还有比赛。他知道周也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他知道这些,但他的大脑不听话。每一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都在他的脑子里变成一个问号,然后变成一个句号,最后变成一个感叹号。
他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他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是不是要跟我分手。
这些想法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占领了他所有的思考空间。他上课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洗澡的时候在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在想。
他的成绩开始下滑。
从班级前十掉到前二十,从前二十掉到前三十。妈妈在家长群里看到排名,打电话给他,语气很不满:“你怎么回事?是不是谈恋爱了?”
陆时安说:“没有。”
妈妈说:“你要是因为谈恋爱耽误了学习,我饶不了你。”
陆时安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想跟周也说这些事,想让周也安慰他,想让周也抱着他说“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但周也的手机,关机了。
他打了五遍,都是关机。
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好不好?」
又发了一条:「我有点难受」
又发了一条:「周也」
又发了一条:「你在吗」
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又发了一条:「对不起我不应该一直发消息」
又发了一条:「你别讨厌我」
又发了一条:「求你了」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的眼泪不是因为周也关机了,而是因为他又变成了那个六岁的孩子——站在相册前,看着弟弟照片上的星星贴纸,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他又变成了那个八岁的孩子——看着奶奶的记账本,觉得自己是一笔还不清的债。他又变成了那个十四岁的孩子——站在阳台窗户前,计算六楼跳下去能不能死透。
他没有变。
不管他遇到了谁,不管他得到了多少爱,他都没有变。他依然是那个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的人。
手机震动了。
他掀开被子,拿起来看。
周也:「刚才手机没电了,刚充上。你别哭,我在呢。刚才你说的那些我回头慢慢回你,先说一句最重要的——我喜欢你,不会离开你,别怕。」
陆时安看着这行字,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一边哭一边笑,像一个疯子,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
他知道这根浮木撑不了多久。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