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周也发了一条消息:「时安,今天的事我想了想,我不应该对你发火。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太不安了才会那么说。但我当时真的很受伤。我不是不喜欢你的礼物,我是真的觉得在外面翻手账不合适,而且当时大家都在等我,我心里有点着急。但我应该好好跟你说,而不是发火。对不起。」
陆时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最后回了一条:「是我应该说对不起。你说得对,我总是在测试你,总是想让你证明你喜欢我。这对你不公平。我会改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改。
他真的想改。
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改。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那个脑子里的小声音闭嘴,不知道怎么能不看到周也跟别人说话就心慌,不知道怎么能不回消息的时候不觉得天要塌了。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改,周也会走。
而他不能没有周也。
因为周也是他唯一活着的原因。
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变得越来越强烈。陆时安开始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改变自己”这件事上。他上网搜了很多关于“焦虑型依恋”“情绪调节”“自我接纳”的文章,看了一堆心理学的科普视频,甚至偷偷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找陈老师聊了几次。
陈老师跟他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他记得特别清楚:“你要学会自己给自己安全感。依赖别人来获得安全感,就像把房子建在沙滩上,浪一来就塌了。”
陆时安觉得这句话说得对,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自己给自己安全感”——这句话就像“你只要努力就能考上清华”一样,道理没错,但对他没有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给自己安全感”的具体步骤是什么。是每天对着镜子说“我很棒”吗?是写感恩日记吗?是冥想、正念、深呼吸吗?
他试了所有这些。
每天早晨,他对着镜子说“陆时安,你值得被爱”。说第一遍的时候他觉得有点蠢,说第十遍的时候他觉得更蠢了,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值得被爱”。
他写了感恩日记。第一天写了“感谢周也给我发早安”,第二天写了“感谢食堂阿姨多给了我一勺菜”,第三天写了“感谢今天的阳光很好”。第四天他不想写了,因为他觉得这些事情没什么好感恩的——周也给他发早安是因为他是周也的男朋友,食堂阿姨多给一勺菜是因为她是好人,阳光很好是因为太阳本来就会发光。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他试着冥想。闭上眼睛,关注呼吸。但每次闭上眼睛,他的大脑就会开始播放各种糟糕的画面和声音,比不冥想的时候还吵。
他放弃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人扔进水里,然后被告知“你只要学会游泳就能活下来”。问题是,没有人教他怎么游泳。
高三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所有学生身上。
陆时安的成绩本来就在下滑,到了高三上学期,已经跌到了班级中下游。妈妈在电话里哭了一次,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到底怎么了”。陆时安说“没什么,就是最近状态不好”。妈妈说“你是不是还在跟那个男生在一起”。陆时安说“哪个男生”。妈妈说“你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班主任跟我说过,你跟隔壁班一个男生走得很近”。
陆时安的心沉了下去。
“妈,他只是我朋友。”
“朋友?你骗谁呢?你班主任说你们天天在一起,还看到你们牵手。陆时安,你是不是同性恋?”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但不是从外面刺进来的,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没有人说出来过。现在妈妈说出来了,这把刀就被拔出来了,血开始流。
陆时安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他说:“不是。”
妈妈说:“最好不是。你要是敢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电话挂断了。
陆时安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像从来没有被伤害过的样子。
他想:如果我不是同性恋,我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些?如果我不是抑郁症,我是不是就不会让周也那么累?如果我没有出生,我是不是就不会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它们不是真正的问题。它们是一种病——一种让他相信“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的病。
那天晚上,他跟周也说了妈妈的事。
周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妈知道了?”
陆时安说:“知道了。”
周也说:“她怎么说?”
陆时安说:“她说如果我是同性恋,她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周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时安,你想过吗,等你上了大学,你就可以离开家了。你可以去一个远一点的城市,没有人认识你,你可以重新开始。”
陆时安说:“上大学有什么意义?我连高考都考不好。”
周也说:“你以前成绩很好的,你只是最近状态不好。你只要调整过来,一定能考好。”
陆时安说:“你不懂。我不是状态不好,我这个人就是不好的。成绩好的时候是假的,现在这个才是真的我。”
周也叹了口气:“你又来了。你总是在说自己不好,说自己不行,说自己是假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相信,你本来就是好的?”
陆时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好的”。他是奶奶本子上的数字,是妈妈嘴里“不如弟弟”的老大,是同学眼中“太粘人”的怪胎,是周也疲惫时叹的那口气。
他从来不是“好的”。
他是“还可以忍受的”。
“还可以忍受”和“好的”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