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陆时安没有考上周也所在城市的那所大学。
他考上了本省的一所普通二本,专业是汉语言文学。不是他想去的学校,不是他想去的城市,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复读了。高三那一年耗尽了他所有的能量储备,他现在像一个电量只剩百分之一的手机,随时可能自动关机。
周也被南方那所大学录取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一千二百公里。
送周也去火车站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晒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陆时安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周也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周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挥了挥手。
陆时安也笑了,也挥了挥手。
周也转过身,走了进去,消失在人群中。
陆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进站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
旁边有人走过,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开了。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你怎么了”,没有人在乎一个蹲在火车站门口哭的陌生年轻人。
陆时安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戴上口罩,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他想起周也说过的话:“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他想:好。我试试。
大一上学期,陆时安做了很多“正常人”会做的事。
他加了学生会,参加了社团,认识了新的朋友,上课坐在前排,努力跟室友搞好关系,周末去图书馆自习,偶尔跟同学出去聚餐。他在朋友圈发一些看起来很快乐的照片——食堂的饭,图书馆的窗,操场上空的云。每一张照片都配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文案,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快乐的大学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正常”都是用多大的力气撑起来的。
每次手机震动,他都会立刻拿起来看,确认不是周也的消息就放下。每次看到周也发朋友圈,他都会反复看很多遍,分析每一张照片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每次周也回消息慢了,他的心就会揪起来,脑子里开始播放各种糟糕的剧本。
他学会了不在消息里表现出来。
他学会了在周也问“你今天怎么样”的时候回答“挺好的”,而不是“我今天很难过”。他学会了在周也说他要去参加一个活动的时候说“玩得开心”,而不是“你跟谁去”。他学会了在周也忘记回消息的时候说“没关系,我知道你忙”,而不是“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他学会了假装。
但他没有学会真正的改变。
因为他心里那个洞还在。不管他往里面填什么——朋友、社团、学习、爱好——那个洞都填不满。它只接受一种东西填:被爱的证明。而且是持续的、不断的、源源不断的被爱的证明。
周也还在给他这种证明,但距离稀释了浓度。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我喜欢你”,跟面对面说的“我喜欢你”,分量是不一样的。不是周也变了,是距离本身改变了信息的传递效率。就像声音,在空气中传播,越远越弱。
他开始怀疑周也在南方有了新的人。
没有任何证据。周也从来没有提过任何可疑的名字,从来没有在奇怪的时间消失过,从来没有在视频通话中表现出任何异常。但陆时安的大脑不需要证据。它只需要一个假设,然后围绕这个假设制造出一整套“证据”。
周也今天没有说晚安——他一定是在跟别人打电话。
周也发的照片里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杯子——那是别人送给他的。
周也说他周末要去图书馆——图书馆里有很多人,其中可能有他喜欢的人。
这些想法像野草一样疯长,陆时安每天都要花大量的精力去拔掉它们,但拔掉一株,长出十株。
他试过跟周也聊这些。
周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时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我没有跟任何人暧昧,没有喜欢任何人,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写作业、打球、跟你视频。你如果连这些都不信,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陆时安说:“我相信你。”
周也说:“你不相信。如果你相信我,你就不会每隔几天就来问我一遍。”
陆时安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
周也叹了口气:“你又说这种话了。”
陆时安说:“这是真的。我不相信自己值得你留在我身边。所以我觉得你迟早会发现这件事,然后离开我。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周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时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应该去找一个心理咨询师?不是学校的心理老师,是外面的那种专业的咨询师。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人,不是我,来帮你理清楚这些事情。”
陆时安说:“我没钱。”
周也说:“我帮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