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说:“不用了。”
周也说:“时安——”
陆时安说:“我说不用了。我不想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他没有告诉周也,他害怕跟心理咨询师说话,是因为他害怕被诊断出更严重的病。他已经接受了“中度抑郁症”这个标签,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边缘型人格障碍”或者“双相情感障碍”或者别的什么。他怕医生说出一个更长的、更复杂的名字,然后开更多的药,然后他就更不像一个“正常人”了。
他只想做一个正常人。
一个不需要吃药的、不害怕被抛弃的、能好好爱人也好好被爱的正常人。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不配做正常人。
比如他。
大一的冬天,陆时安一个人在学校的天台上站了很久。
天台的围栏到他胸口的位置,他趴在围栏上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小花园,冬天了,花都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干枯的草坪。远处是教学楼,亮着灯,有人在里面上晚自习。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他也是这样站在高处往下看,计算着跳下去能不能死透。
七年过去了,他还在做同样的事。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卡在时间裂缝里的人——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只是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手机震动了。
是周也的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把手机举到面前。周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灰色卫衣。
“你在外面?”周也问。
陆时安说:“在天台,透透气。”
周也看了看他的背景:“天台风大不大?你穿够衣服了吗?”
陆时安说:“穿了羽绒服,不冷。”
周也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时安,你在天台干嘛?”
这个问题里有一种东西,让陆时安的心突然软了一下。不是怀疑,不是质问,而是真正的、纯粹的担心。
陆时安说:“真的就是透透气。我最近睡眠不太好,出来走走。”
周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好。你早点回宿舍,天太晚了,一个人在天台不安全。”
陆时安说:“好。”
他没有告诉周也,他刚才在想从七楼跳下去会怎么样。
不是因为他想隐瞒,而是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周也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就算他说“我刚才想跳下去”,周也只能在电话那头说“不要”“你别这样”“你回宿舍好不好”。这些话有用吗?有用。但它们的作用是有时限的。挂了电话,那种感觉还会回来,而且会更强烈,因为他会觉得“我又让周也担心了”。
他不想再让周也担心了。
他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所以他要学会自己处理这些。
他站在天台上,对自己说:陆时安,你有一个五年的约定。五年还没到,你不能死。你至少要活到五年后,见周也一面,然后你才可以做任何决定。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转身,打开天台的铁门,走下了楼梯。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他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在提醒他——
你还在呼吸。
你还在活着。
至少现在,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