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想起了傅川说过的话:“我想救一个人,但我没能救成。”
原来那个人不是死了。
是走了。
是主动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陆时安不知道哪一种更残忍——是看着一个人死,还是看着一个人活生生地从你的世界里消失,而你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现在在哪儿?”陆时安问。
“在北方。一个很小的城市,做心理咨询。他不跟我联系了,但我知道他的消息。”
“你为什么不跟他联系?”
李一晨看着他,那双干涸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但那种光不是希望,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余烬一样的东西。
“因为我不配。”
“你不配什么?”
“不配被原谅。不配被记住。不配被他爱。”
陆时安听到这句话,突然很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讽刺。
因为这些话,他自己说过无数遍。对周也说过,对傅川说过,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过。“我不配”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他念了二十多年。
他看着李一晨,觉得这个人就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不是“像”,而是“是”。
如果他没有遇到傅川,如果他没有坚持做咨询,如果他没有学会那些一点点把自己拉出泥潭的方法——他会不会变成李一晨?一个从爱人的世界里消失、然后花五年时间在悔恨中度过的人?
“李一晨,你来找我,不只是想跟我说这些吧?”
李一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傅川下个月过生日。我想给他寄一个东西,但我不知道他的地址。我以为你会有。”
陆时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想寄什么?”
李一晨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很薄,看起来里面只有一张纸。
“一封信。”
陆时安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自己寄?”
“因为他把我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试过很多次,都联系不上他。”
陆时安把信封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我不能给你他的地址。”
李一晨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为什么?”
“因为他不希望被打扰。如果他希望跟你联系,他不会拉黑你。我不是替他做决定,我只是尊重他的选择。”
李一晨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来,放回了外套的内袋里。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平,“我不应该打扰他。”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面馆里的人多了起来,旁边的桌子坐了一对情侣,女生在说“我要减肥,不吃碳水”,男生说“你减什么肥,你一点都不胖”。很普通的话,很普通的对话,在一个普通的中午,发生在一个普通的面馆里。
陆时安突然觉得,他和李一晨之间的对话,跟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对话不在同一个频率上。他们在谈论的东西——离开、消失、悔恨、不配——是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不愿意谈论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们不懂,而是因为他们不想懂。
“李一晨,你现在还吃药吗?”陆时安问。
“吃。”
“有用吗?”
“有用。但不够。”
“为什么不够?”
李一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是一双好看的手,但上面有很多细小的伤疤,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因为药只能让我活着,不能让我想活。”他说,“我现在是‘不想死’的状态,不是‘想活’的状态。”
陆时安听到这句话,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因为他太熟悉这个状态了。
“不想死”和“想活”之间,隔着一片海。他在那片海里游了很久,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游过去。但他已经能看到对岸了——不是很清晰,但隐约能看到一点轮廓。
而李一晨,还在海里。
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在海里待了太久,太累了,累到连抬头看对岸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一晨,你知道傅川跟我说过什么吗?”陆时安说。
李一晨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不需要任何伟大的东西。你活着,就是答案。”
李一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最后一刻闪了一下。
“他还说这种话?”李一晨的声音有点涩。
“嗯。他还说,他不是因为谁才活着的。他是为了自己。”
李一晨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
“谢谢你,陆时安。”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他还在说这些话。说明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相信‘活着就够了’的人。”
李一晨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很高,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然后他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陆时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面。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拿出手机,翻到傅川的微信。他们的上一次对话是三个月前,傅川发了一条“最近怎么样”,他回了“还好”,傅川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很普通的对话,普通到没有任何信息量。
他想给傅川发一条消息,问问他最近好不好,问问他知不知道李一晨在找他,问问他是不是还在戴那块手表。
但他没有发。
因为他觉得,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答案已经在那些沉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