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笑慢慢凝固:“阿媚,我不敢确定她会不会这么说。她向来个性强势,不允许别人挑战她。”
我何尝不知道妈妈的性格,但我仍然想赌一次,堵妈妈大怒过后会原谅我,毕竟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爱即使并不外露,也是一种本能。
“我不可能一辈子这样遮掩下去,更何况,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迟早她都得面对我和临深在一起这件事。既然不可能瞒一辈子,还不如早点儿做个了结。”
她点头,可是我看得出来,她仍有担忧。我想,这的确是没法肯定的事情,还是得我自己去经历、去面对。
时宇的手术持续到下午六点多钟才结束,主刀医生从手术室出来,通知我们手术顺利结束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大松一口气。
时宇对我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我从没见过他本人,只在很久之前通过酒舒的手机看过他的照片。印象中照片里的他是个五官十分清秀的男生,然而时间久远,我的记忆已经模糊,实在想不起他具体的样貌了。
他被推出手术室送入病房以后,我仍然没能看清他,他的头发剃光,脑袋被类似纱布的东西严严实实包扎着,眼睛紧闭着,口鼻上还罩着氧气罩,面色苍白憔悴。
我没一直待在病房打扰他休息,只留了几分钟就出来了。没过多久,酒舒也走出病房。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餐馆吃了晚饭,她打包了两份饭菜带回病房给时宇父母。
她带我去了她住宿的酒店:“阿媚,你和我一起住,还是单独再开一间?”
“我再开一间吧。”
我在前台做了登记,和酒舒一起上楼。我住的房间在她房间对面,她送我进了房间后就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放下行李,我先给郁临深打电话,讲了时宇的手术情况,他也松了口气:“做完了就好。”
“嗯。”
“你也辛苦了,晚上睡觉锁好房门,千万别给陌生人开门。好好休息,明天我去高铁站接你。”
这样的叮嘱让我更加想念他,我反过来也叮嘱他:“你也注意自己的身体,別超时工作、熬夜工作。”
他笑:“我尽量。”
“你公司筹备得都顺利吧?”
“有一些问题,但都不算大麻烦,我能处理好。”
“那就好。”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心里涌起一点寂寞,“临深,我想你。”
他温和地说:“我也想你。”
黑夜来临,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这一刻,我能清楚听到他的呼吸声,平和稳定,又带着一丝亲昵意味。这样的静谧和温馨更坚定了我要和妈妈坦白的决心。
我不强求妈妈的理解与支持,我只求一份心安。
我放下手机,去浴室洗头洗澡。夏天的酷热之下,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刻之一就是洗完澡的时候。上海和瀚宁市的气候很相像,今天同样热得不行,我从高铁站出来赶到医院时已经浑身大汗,身上早就十分黏腻,洗完了澡,舒服得连声叹气。
我吹干头发,往脸上抹护肤品,却发现忘记带晚霜过来,便去对门酒舒那里,想问问她有没有带。
我走到她房间门口,正要敲门,发现门没有关严实,只轻轻一碰,门就开了条缝。我略微惊讶,想着待会儿得提醒她检查一下这门,只听门内的她忽然说:“你得想想办法,事情恐怕瞒不住了。”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但声音不同于平时的柔和,带着少见的严肃与焦虑。
我没有偷听别人讲电话的癖好,正打算回去,她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个女人已经出现了,阿媚迟早会起疑心的。妈妈那个性格,和你说出那种狠话,我想,真到了那一天,她很有可能会不管不顾把一切都讲出来,到时候就很难收场了。”
我的心狂跳着,背上的汗猝然冒出来,脚步生生定在那里,脑袋里思绪乱飞,明明酒舒讲的每一个字我都理解,然而等她讲完整段话,我却根本理不清她的意思。
“我当然明白你想保护阿媚,可问题是,你和阿媚已经在一起了,你不可能离开她,她也不可能舍得你,而妈妈又不肯妥协,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的。”酒舒无奈地笑了,“我是她姐姐,我也很想保护她,可是别说这事不好瞒,就算真能瞒下去,我也良心不安。从去年我们第一次看到那女人从爸爸家出来时开始,我就知道,或迟或早,阿媚需要面对这一切,我们也需要面对这一切。她是当事人,她比我们更有权利知道真相。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得主动把这事告诉她,只是我还不知道,谁和她开口最合适。”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听酒舒继续说道:“不行,不能你一个人去和她说,我怕她会怪你。这样吧,等时宇情况好一些,我再回去一趟,我们一起和阿媚说。这段时间,你先稳住她,让她别去找妈妈,能避免争吵就尽量避免吧。”
我仍然不确定酒舒和郁临深在讨论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口中所谓的真相一定会颠覆我的生活,甚至我的人生。一想到这,我再没有勇气往里走,去质问酒舒那个真相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勇气继续听下去了。
我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这家酒店是很普通的经济型酒店,隔音效果很一般,细听之下,远处电梯停靠的声音、住客拖着行李箱在走廊上行走的声音,都清晰得如同正在房间内响着。尽管如此,这个小小的房间仍然给了我安慰,将那些侵扰我内心的惶恐暂时隔绝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