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没骗您,我确实不在意了。她对我虽然不像您对我这么关心,但这么多年,她从没和我提过哪怕一丝一毫我的身世,这何尝不是也在保护我?我感激她愿意让我叫她‘妈妈’。”
“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他欲言又止,回头看了一眼在厨房洗菜切菜的郁临深,放轻一点声音对我说,“关于你的母亲,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爸爸口中的母亲指的是谁,答案显而易见,我不吭声,默默吃着西瓜。
“当年她怀上你的时候,还不满十八岁。你外公外婆知道以后,大发雷霆,勒令她流产,可她十分倔强,怎么也不肯放弃你,说你是她的骨肉,她无论如何都得生下你,哪怕自己不吃不喝,也要好好养大你。后来,你父亲一家突然搬走,再无音信,她却不相信你父亲抛弃了她,仍然固执地等着他回来。可是一直到你出生,她都没能等到。”
西瓜的清甜逐渐变得苦涩,我只好不再吃下去。
“你母亲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女性,意识到自己面临的艰难处境,她没有消沉,没有怨天尤人,还对你外公外婆说,她不会把你丢给他们照顾,等你一满月,她就带着你出去找工作,她有信心把你养大。你母亲虽然是你外公外婆领养的孩子,但他们对她一向视如己出,对她的宠爱甚至超过对你的妈妈,尽管你母亲身上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很气愤、很失望,他们还是没有放弃她。你满月后没多久,你外公外婆把我和你妈妈叫过去,商量着让我们领养你,还叫你母亲继续回学校念书。”
我不由自主地集中注意力听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眼。
“你母亲起初很反对这个方案,怎么也不肯听劝,你外公外婆无奈之下,告诉她,她可以试试看出去找工作,只要她能找到一份养得起她自己和你的工作,他们就不会多事再出什么主意。”
“我想,她应该没能找到吧。”我淡淡地说。
爸爸轻轻摇头:“她找到了,可是那个年代不像现在这样有良好的治安和健全的法律,她经常遭到老板的毒打。有一次,她终于受不了了,带着一身伤跑回了家,我们这才知道,她换了好几份工作,没能挣到钱不说,还时常被骚扰,不止一次被老板和老板娘教训。酒舒那时还没断奶,你母亲在外奔波工作,哺乳你的任务就落到了你妈妈身上。你母亲看你被喂得白白胖胖,意识到自己短期内不可能有能力照顾好你,才在你外公外婆的再次规劝下松了口,把你交给我们抚养。”
“您想告诉我,她离开我,是她不得已的一个选择,我应该体谅她,对吗?”
爸爸还是摇头:“不,阿媚,爸爸只是把事实讲出来,你想怎么做,取决于你自己。她决定离开,一方面是想让你在一个完整正常的家庭长大,另一方面,是因为你妈妈对她提了要求。你妈妈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过于在乎名声,你母亲未成年怀孕、未婚生女,在你妈妈看来,不仅是在抹黑你外公外婆的脸面,也让你妈妈失了颜面。你妈妈无法忍受这一点,发了话,她可以领养你,尽力抚养你长大,前提是,你母亲必须离开,永远不再出现。”
我满心不是滋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天底下,有几个父母会忍得住一辈子不见自己的孩子?”爸爸惆怅地叹气,“你大学毕业之前,每年你生日那天,你母亲都会悄悄来看你一眼。我起初并不知情,直到有一次偶然发现她,才知道她有多放不下你。后来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我会发一些你的照片给她,她会定期打钱给我。我知道她想对你做弥补,便收下了,不过这些钱,我一分没用,全存起来了。”
他起身去了卧室,不多时拿着一张存折出来:“你母亲打给我的钱,我全存在这张存折里,总共有四十多万。”
他把存折递给我,我却没法接过来:“爸爸,我不要这些钱。”
他倒没勉强我:“爸爸明白你的感受,没关系,你不要有压力,爸爸继续帮你存着。”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回卧室的背影,握紧勺子的手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什么都能理解,理解每个人的难处,理解每个人的选择,但内心曾受到的伤害,却没办法就此彻底消除。
也许时间能抚平所有伤痛,我这样想着,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