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威廉·斯通纳的生命走到了终点。回顾他的一生,作为儿子,他不算孝顺,作为老师,他不算出色,作为丈夫,他不算幸福和合格,作为父亲,他也算不上成功。迷茫、平庸、无趣、偶尔的激情、遗憾、病痛……共同组成他人生的基调,无论他有过什么样的梦想、经历和感受,最后的结局也逃不过死亡。
他的人生并无多少特别之处,和我、我身边的人都没有太大区别。我想,这应该就是这本书受到很多读者喜爱的原因——因为他的一生,就是我们大多数人的一生。
故事的情节十分平淡,先前我在读它的过程中,情绪始终没什么起伏,然而看到它最后的文字,我被触动了,甚至连呼吸都加快了节奏。
死亡并不是斯通纳一个人的结局,也是我们每个人的结局。
我会死去,红姐也会死去——这个念头冷不丁地跳出来,我的心不禁狠狠跳动了一下,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被搅乱。
我合上书,去了餐厅,从冰箱取出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下去一大口,试图用这阵冰凉压住心底翻腾的各种念头。可是直到灌下去整瓶水,我的心还是怦怦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心神不宁,这时沙发附近突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把我从这种奇怪的焦灼状态中拉了出来。
我走过去,捞起搁在靠枕旁边的手机接听,是郁临深打来的。
“我出来找吃的,你也记得吃饭。今天圣诞节,别闷在家里,出去走走逛逛,或者约梁爱见见面。”
“临深,我下午去Red咖啡馆。”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的心蓦地宁静下来。
郁临深静默一下,笑道:“好,开车注意安全。”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结局注定是永别,我想,我应该在我们还好好活着的时候,给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瀚宁市的冬天寒冷漫长,隔十天半个月就会下一场持续一周左右的雨,再加上冷风毫不留情地刮来刮去,出门往往是一场酷刑。
今天却是一个难得的晴好天气,阳光明媚而温暖,天空蔚蓝澄净,风只偶尔吹过来一阵,脸和耳朵没任何仿佛被刀割的刺痛感,呼吸之间几乎感觉不到寒意。
我把车停在Red咖啡馆所在的巷子入口附近,下了车,看着熟悉的巷子,莫名有一点恍惚的感觉。
也许受圣诞节的影响,这条素来偏冷清的小巷今天多了不少行人,我向里慢慢走着,不到三分钟就到了Red咖啡馆门口。店门旁边的那棵槐树不再枝繁叶茂,原本浓密的树叶几乎全落光了,只残存着几片黄叶在微风中摇摇欲坠,光秃秃的枝干看着颇有几分荒凉之感。
我往台阶上走,一抬眼,只见店门两侧不知何时又挂上了两只红灯笼。我停住脚步,一动不动站着,就那么仰头看着这两只明晃晃的灯笼。恍惚感越来越强烈,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将我一下推回到大四那年被男友电话通知分手的那天。
那个寒冷的冬日,我被男友的话伤到,痛苦之余,都快怀疑人生了。装着满满的心事出门时,我并没有期待有人能开解我,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虽然还未正式踏入社会,却是个已经超过十八岁的成年人,只能自己为自己的喜怒哀乐负责。
奇妙的是,我在没有任何指引的情况下走到了这里,那两只很不搭调的红灯笼不仅没有劝退我,反而吸引着我走进门内,与一个美丽的女人相遇,得到一个被倾听、被安慰的机会。
此刻,我又来到这里,回想过去和红姐相处的点滴,越发觉得,那一天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命运既定的安排。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熟悉的风铃声在头顶响起,放眼望去,店内依旧没几个客人,吕微坐在柜台里面,手撑着下巴发呆,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我屈指轻扣一下柜台的桌面,她抬眼,眼睛一亮,站了起来,开心地说:“阿媚姐,你好久没过来了。”
我回头指指外面的那两只红灯笼:“怎么又挂起了灯笼?”
吕微撇一下嘴角:“很丑,是不是?没办法,红姐喜欢,非要说这两只红灯笼能给她带来好运。”
我不置可否,问:“红姐在楼上吗?”
“不在,”她从抽屉里取出手机,一边操作,一边乐悠悠地说,“我给红姐打个电话,她交代过,如果你来找她,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啊,通了。”
她很快打完电话,把手机重新放回抽屉里:“阿媚姐,红姐一会儿就过来,你去楼上等她。走,我带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你想喝点儿什么?我一会儿给你送上去。”
“现在不用,等我想喝的时候,我下来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