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未济抱着那件毛衣,走到走廊尽头。尽头是一条死路,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墙上有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从墙根一直写到天花板,不同的笔迹,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时间。
他认出了苏晚的字迹。在墙的最下面一排,离地面很近,像是蹲着或者跪着写的。
“今天是第一天。我在等他。他应该快来了。”
往右往右往右。
“第二天。他还没来。我把毛衣留在这里了。他看到就会知道我来过。”
再往右。
“第三天。我不能再等了。三楼不是三楼,我不该上来。”
最后一句写在墙角和地面的交界处,字迹很小,挤在一起,像是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
“池未济,你别上来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墨迹是干透了的,但纸面——不,墙面的质地是软的,像纸。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片墙皮。墙皮的内侧也有字。不是苏晚写的。
“她昨天还在。你今天来晚了。”
他把墙皮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但没关系。她说过,八点之前不算晚。”
池未济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八分。
他站起来,把那件毛衣叠好,放在墙角。然后他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也不知道苏晚在哪里。但他是池未济——他做过很多他不记得的事,去过很多他不记得的地方。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他来得不算晚。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不是之前那扇生锈的铁门,是一扇木门,棕色的,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温的,像刚有人握过。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修复室。他的修复室。工作台上摊着那本《栝苍县志》,翻到第二十四页。竹尺压在上面,放大镜搁在尺子旁边,镊子插在笔筒里。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老位置,叶子黄了两片,绿的那些也耷拉着,像很久没浇水。
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但他的电脑屏幕亮着。他走过去。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苏晚。发送时间: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一分。他收到那两条短信的时间。
邮件里只有一行字:
“你找到我的毛衣了。帮我收着。等我回来拿。”
池未济看了这行字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这一次,她没回。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毛衣在我这里。”
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本《未济卷·甲》,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的字迹。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
“你今天去了三楼。你找到了她的毛衣。但她不在那里。”
他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在这行字的下面,他写了一句新的。
“我会找到她的。”
墨迹还没干,窗外的天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云把太阳遮住了。银杏树在风里抖了一下,满树的黄叶哗啦哗啦地掉,像是在替谁回话。
池未济把那件深绿色的毛衣叠好,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对着那间空荡荡的修复室说了一句话。
“她明天会回来。”
门关上了。
修复室里,电脑屏幕还亮着。那封邮件的下面,慢慢出现了新的字。不是他打的,不是任何人打的。一行一行的字,自己出现在屏幕上,像有人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着这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她会回来的。但不是明天。”
“她每一次都会回来。只是时间不对。”
“她回来的那一次,你记得吗?”
光标停在最后那个问号后面,一下一下地闪。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