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未济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收到那张照片的。
不是苏晚发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栝苍。照片拍的是那口井。井沿上坐着一个穿深绿色毛衣的女人。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清是谁,但池未济知道是苏晚。不是因为他认出了她的毛衣,是因为井沿上放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的那两个字在照片里模糊成一团黑,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字。
照片没有配文字。他盯着看了半分钟,然后拨了过去。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苏晚还在。她在等他打电话。但她知道他会打给一个空号。每一次都一样。
天亮得很慢。
池未济到图书馆的时候,苏晚已经在了。她坐在修复室窗边的那把旧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听到门响也没有抬头。她的头发是湿的,像刚洗过,又像刚从雾里走出来。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把那根头发——枕头上的那根——放在手机旁边。
“你昨天来过我的房间。”他说。
苏晚终于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枕头上的头发不是我放的。”
“那是谁?”
“你。”
池未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每次回来,都会在自己枕头上放一根头发。不是我的。是你的。以前的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的雨丝,落在地上就化了,“你怕自己忘了你曾经来过。所以你给第二天的自己留一个记号。那根头发离你最近的地方是你的嘴唇。你醒来的时候它会碰到你的嘴。你看到它就会知道——昨天的你来过。”
他拿起那根头发。末梢分了九股。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不是想起,是他口袋里的那把钥匙告诉他了。钥匙在发烫。那把已经报废的旧钥匙,在他口袋里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这根头发是你的。”苏晚说,“是你上一次下井之前从自己头上剪下来的。你把它放在枕头上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话?”
“你说,‘明天的我,对不起。我又要让你从头开始了。’”
池未济把那根头发放下,放回手机旁边。他没有碰它,但他知道那根头发有多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身体别的什么地方。他的手记得那根头发的长度。他的嘴唇记得。它搭在他嘴唇上的时候,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他自己的味道。不是他现在的味道。是以前的他的味道。一个他已经不记得的人,通过一根头发,在跟他说:你来过这里,你不记得,但没关系。我替你记得。
雨还没有停。
苏晚把那本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银杏树叶被打落了很多,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金黄。她的手指点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不完整的圆。起笔和收笔之间留了一道缝。
“你知道这个符号叫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