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济。”他说。
她摇了摇头。“这是井的井口。从上往下看,井口是圆的。但圆不完整,因为缺口是你下去的地方。你每次都是从那个缺口下去的。你回来之后,缺口还在。”
她用手指把那个不完整的圆从中间划开,变成了两个半圆。“你下去的时候,井口裂开了。你上来之后,它又合上了。但它合上的时候,会夹住一样东西。”
“夹住什么?”
“你的名字。”苏晚转过身看着他,“你下去之前叫池未济。你上来之后,这个名字还在。但这个名字下面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你了。你每次下去,都会在井底留下一点什么。一点点。少到你自己感觉不到。但井口记得。它每一次闭合,都会夹住你落下的一点碎片。时间久了,井下面有了很多个你。他们都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他们以为自己是你。”
池未济想起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更高、更年轻、嘴角带着他永远不会做的弧度的人。那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掉在井底,没有上来。
苏晚把窗户上那两个半圆用手指抹掉了。玻璃上只剩下水汽和指纹。
“我今天要下井。”她说。
池未济看着她。
“你不需要跟着。你跟着,你会再掉一次。掉下去的那个你,已经够多了。井底装不下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新的、齿纹锋利的黄铜钥匙,放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这把给你。如果我上不来,你就用它来找我。”
池未济取下那把钥匙。握在手心。烫的。新的钥匙,应该是凉的。但它烫得他手指发麻。不是因为钥匙本身烫,是因为它是从她口袋里拿出来的,她的体温还留在上面。她在用自己的温度告诉他一件事: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找到她的。
“多久?”他问。
“不知道。”苏晚推开门,走廊里的灯隔一盏亮一盏,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影子前端已经碰到了走廊尽头的墙壁,她自己还在门口。“你等过我。这次换我下去。”
门关上了。
修复室里只剩下池未济一个人,一把滚烫的钥匙,一扇关着的门。他走到窗边。雨还在下。银杏树下没有人。那把钥匙在他手心里慢慢变凉。变凉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她走进那口井之后,体温就开始下降。他在等它凉透。
凉透的时候,他就去找她。
雨落在银杏叶上,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有她的那一页,停下来。
那一页写着:“她下去了。他在等她上来。他等过很多次。这是第一次他不记得自己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