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住在城北一条老巷子的最深处。池未济没有来过,但他的手指知道路。口袋里的钥匙在口袋里发热,不是烫,是那种——你离一样东西越来越近的时候,它会在你身体里某个地方亮一下,像井底那本书的封面上被擦掉的金粉,在暗处微微反光。
巷子很窄,两边墙上爬满了枯藤,藤上挂着几片干透的叶子,风一吹就碎。他在一扇掉漆的绿色木门前停下来。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不是霉味,不是灰尘,是旧纸和干石榴皮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味道。
他推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镜子,满墙的书架。书架上的书比骆征在电话里说的更多,不是“很多”,是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朝外,有些书脊朝里,有些横躺着塞在竖着的书上面,像一个人很困了,来不及整理,随手塞进去就睡了。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封面是灰色的,没有书名。翻开,空白。再抽一本,也是空白。第三本,空白。他把抽出来的书按原来的顺序塞回去,手指碰到其中一本的时候停了。这本书的封面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和井底那本《未济录》一样的黑。封面没有烫金,没有凹痕,什么都没有。但它的书脊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他的字迹。
“苏晚。”
他翻开这本书。不是空白。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但不是她的字迹。是他的。每一页都是“苏晚”两个字。有些页写得很工整,像是坐在修复室里,一笔一划,心无旁骛。有些页写得很乱,笔画连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写字,看不见纸,只能凭感觉落笔。有些页只有半个字——写到一半,笔停了,墨洇开了一团,像一个人话说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再也没有机会说完。
池未济合上书,没有带走。他把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用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指纹留在了白色的标签上。她回来的时候会看到。她知道他来过。
桌上有一个玻璃杯,杯子里装着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片石榴皮,暗红色的,干了,卷成一个细长的卷,像一根没有点燃的蜡烛。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红色印子,不是杯子的花纹,是石榴皮的汁水染上去的,洗了很多次,颜色淡了,但还在。
他拿起杯子,杯子是凉的。杯壁上那圈红色印子的高度,大约在杯子的三分之二处。她每次喝水都喝到这个位置,然后加水,不喝完。杯底永远留着一点旧水,掺进新水,味道就淡了,但她不介意。她说过,她不喜欢喝完全新鲜的水。完全新鲜的东西,没有记忆。
池未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注意到桌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桌角一直延伸到杯子的位置,像一条路,像一条河,像一个箭头。划痕的尽头,也就是杯子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凹痕。杯子放在那里太久了,桌面被压出了一个印子。她不是最近才走的。她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桌面记住了杯子的形状。
他走到床边。床单是深绿色的,和她的毛衣一样的颜色。床铺得不整齐,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一个人睡过的凹痕,不是她的头压出来的,是她的手。她侧躺着睡,手垫在脸下面,枕头上有手掌的形状,五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钥匙。
池未济坐在床边。床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像一个很久没人坐过的地方忽然被压了一下,惊了一下,叫了一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他拿起来翻过来。是他熟悉的那本《易经》,翻到“未济”卦那一页。这一页的边缘被折了一个角,折痕很深,纸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手指反复摸过很多遍。“未济”卦的卦辞他背得出——“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小狐狸过河,尾巴沾湿了,没有好处。她在这行字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