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灯光下,陆屿安站在梯子上两阶的地方,转过身看向他。身上的睡衣松挎着搭在肩上,眼泪坠下时,还要强撑微笑。
不知为何,卫丘看到他在对自己告别,说下次见。
那天陆屿安最后一次站在孤儿院门口,也是这样哭红了眼睛跟着父母离开。
卫丘望向他的背影,坐在角落的树荫下,心里却有一丝期待。他晃起腿,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可卫丘等了很久,直到被领养走,他也没有再来过。
如果没有第一次学校组织的活动,兴许陆屿安这辈子都不会来这里,也不会莫名其妙找上自己,问些奇怪的问题。
“你叫什么?”陆屿安自顾自坐在他身边,“为什么不去跟他们玩?”
卫丘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你是哑巴吗?”
“……”
“那你听得见吗?”
“……”
“你会手语吗?”
“……不会。”
陆屿安被他突然开口说话吓了一跳,刚想比划的手现在改道去安抚胸口,等缓过来时,卫丘跳下坐着的地方,准备离开,陆屿安连忙握上去。
“我刚刚看那边有蝴蝶,我们去捉吧。”他笑了笑,指向阳光下的那片花坛。
卫丘看了眼他的手,叹了口气,回绝说不要,理由是幼稚。
“听妈妈说,这么小就一副大人样子,以后的年龄会成倍长哦。”他嘿嘿笑着,“到时候等我到十岁,你就要二十岁了。”
“她骗你的。”卫丘冷冷道。
“妈妈怎么会骗我呢?”陆屿安不肯松手,“哼哼,跟我去嘛,陪我玩会儿。”
“去找别人,我要去休息。”
“果然是个小大人。”陆屿安对卫丘比了个鬼脸,拽着他就往那边跑,还怪他在那边犹豫半天,蝴蝶都跑没了。
卫丘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陪这个根本不认识的家伙在这里晒太阳,还有捉蝴蝶。
他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这家伙半天都抓不到一个。太阳越来越烈,他有些热起来,身上也出了汗,再看向陆屿安,正专心盯着停靠在花上的蝴蝶。
忽然,陆屿安伸出手,微微收拢手心合十,一下围住了那朵花,紧接着慢慢收缩空间,最后将蝴蝶困在自己的手里。
“看!”
陆屿安欣喜地把手放在卫丘面前,打开手心,蝴蝶停在那里,然后飞起,再飞回去。
卫丘确实看见了,那是一双没受过伤的手。比起将伤痕埋在掌纹里的自己,这双手实在太过干净。
当他心想终于结束时,陆屿安意犹未尽地拉住他坐在地上,说是多晒晒太阳。
“阳光很暖和啊。”陆屿安抬起手,虽然很刺眼,他还是想要从指缝间窥探到太阳,如果可以,卫丘觉得他会把太阳藏进口袋里。
“很热。”卫丘抹去额头的汗,扯了下衣领。还好有风,他不至于太热。可他的脸像烧红了一样烫,看起来像是发烧了。恍惚里,他感觉一个柔软的东西放在他的额头上,他睁开眼,发现是一只手。
“你生病了。”陆屿安关切问询,然后起身拉住他的手,说着“我们走”。
“去哪里?”卫丘眼神迷茫。
“去找老师,去找院长,去找能治好你的地方,”他说,“我很想等你好了,但爸爸妈妈马上就要带我走了。”
要走了吗?
“但你放心,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找到的。”
卫丘看向他,心里更热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简单地回了个“嗯”。
后来陆屿安确实找到了,老师帮他量了个体温,说是因为很少晒太阳,突然晒久了,所以不太适应。院长正好也在,关心了一下就去忙别的事情。陆屿安道着歉,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但卫丘脑袋实在昏沉,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父母进来把他带走了。
真是奇怪,等他走后,自己就冷下来了。
卫丘捻着他上次捉蝴蝶时看到的那朵花,心思却不在赏花上。他觉得自己被这家伙变得不像自己了,原本不会去做的事情也
去做了,对他也很宽容。他曾经说自己身上有股特殊的气味,因此才会找上他。
“特别像快下雨时空气里的味道,湿湿的。”
“这是什么味道?”卫丘挑眉看他。
陆屿安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就是形容不出那股味道,反复说着“潮湿”、“水味”这样的词汇,卫丘见状,淡淡笑了笑。陆屿安也笑了起来。
“你笑了。”他说。
“是吗?”卫丘嘲笑道,“可能是你很好笑。”
陆屿安故作气恼地抓住他的肩膀,说着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卫丘也懒得动,任由他将自己压在身下,眼神打量起他。
真是不懂啊,这家伙有什么特别的。
紧皱的眉头忽而舒展,一双灵动的眼睛晃晃悠悠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发现些什么,等一无所获后那红润的唇抿起来,又是一次无趣。
“要不你再笑一个?”陆屿安忽然对他说。
卫丘愣了神,一时间有些混乱。他刚想说什么,他的父母就在屋外喊他,说要走了。
“算了,”陆屿安起了身,“我可没有欺负你哦。”
卫丘用手臂撑起自己,看到他转身离开,心里有一股冲动,冲动到想要拉住他的手,然而他也这么做了。
陆屿安转过身问他怎么了,他犹豫半天,只是问他下次还来吗?
“来,”陆屿安保证道,“下个周末见。”
阴影下,卫丘随手摘了几片花瓣放在手心,然后风卷走,四散飘落。他这才知道,如果下次会见面,陆屿安会告诉他是哪天,而不是哭着什么都不说就离开。
他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花放在身边。树叶缝隙的阳光穿梭而过,它被最喜欢的温暖寻到。
原来陆屿安什么都知道。
自称是他养父的男人找到坐在角落的他,说要带他走。他最后看了眼那朵花,然后离开了。
养父告诉他,从今以后他就是血猎了。
他们搬到一处小镇上,他也不知道这里叫什么,后来听到人们交谈后,他才知道这里叫阳冬镇。
也真够奇怪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阳”跟“冬”能组到一块儿去,听起来违和得很。
只不过他没想到,在这里能跟陆屿安再次遇上。于是他心想,“阳”在这儿啊。
天不太热,陆屿安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见到他时似乎很惊喜,像小时候一样拉着他要去小镇外的草地里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