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的呼唤,陆屿安停了下来。还有几步,他就要走到屋顶了。
雨声越听越清晰,其他的他快什么也听不到,他以为卫丘的声音也会同样被淹没在雨里,可当他开口时,他才发觉一切都错了。
卫丘,为什么你总是在支撑我、动摇我?
灯光昏暗闪烁,从里面他看到前天晚上因为无法忍受喝醉酒的父亲而崩溃跑出来的自己,那时他倚靠的路灯也是如此摇曳。
让人绝望。
他跌坐在地上,颤颤巍巍,掀开衣摆检查伤口,随后忍痛将腰上零碎的酒瓶碎片取出,好在扎得并不深,只要简单包扎就可以了,但他想起,可医药箱还放在家里。
还是要回去。
他忍不住攥紧拳头,重重捶在路杆上,在得到加倍的疼痛后,他捂着腰腹,伤口流着血沾到衣服上,他已经习惯了,边喘气边摸索着墙面一点点往前走。
说是走,其实跟爬差不多了。
他自嘲地想着。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多少年了?他靠着墙滑落在地上,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搬来阳冬镇是十岁,到现在高一,竟然已经六年了吗?
不自觉地,他手指用力到嵌进墙壁里,上面的灰挤进他的指甲里,他瞥了一眼,这才松开手。
不,不,远远不止。
只要他还在那个家里,只要他还一直忍耐,这样的日子永远没有尽头。
他跪在地上,无望地抬起头,只看见一片漆黑,窒息感顺着脖子慢慢爬上来,他喘不过气跌在地上。
要是能做些什么就好了,要是能找到些什么就好了,他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对,他这么晚出来,就是为了找食人魔的。对他而言,能做交易最好,做不了也无所谓,只要能让这样的日子结束就可以了。
他听说夜晚游荡的人,最容易被当做目标,这么晚,只有他在这里,他一定会是目标。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他不打算原地坐着,万一呢,万一就遇上了,而且他都听到了,前边的巷子里有声音。
咀嚼声。
虽然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听到这不算响的声音,兴许他已经绝望到神经错乱了,但去看看总不会错。
果然,在巷子口,他就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地上被拖拽出的血痕还没有干,他刚想扶着墙壁,发现差点碰到上面溅出的血肉,他吓得当场就要吐出来。
太恶心了。
他捂住口鼻,强忍着想吐的欲望慢慢朝里面走进去。每走进去一步,那声音响一份,他不知道他是凭借怎样的本事走完这血骨淋漓的路,大概是因为他太能忍了吧。
他藏在墙边,越过昏暗的光线朝里面偷窥。
两道人影。
“谁?”
咀嚼声停了下来,他连忙躲藏,却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他不禁再朝里面看过去,黑影已经快走到光下了。
先是一只黑色的眼睛,再是一半的沾着血鼻与唇,后来剩下的一半从阴影里显现,他见到了真容。
果然,是卫丘。
他定睛看过去,发现卫丘手上还拖着一个不完整的男人。
该不会……
“出来吧。”卫丘淡漠道。
陆屿安本想走出来,可是他被吓到腿软了,动不了,一时间只能俯身撑在地上,艰难地爬过去。
卫丘见到他独特的出场方式,还有他脸上、身上的伤,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陆屿安倒是无所谓,他本就是来求人的,这种跪拜的姿势也是在他看来必要的。他凑近看了眼被拖着那个男人,胸口还在起伏,似乎还是活着的,只不过肚子已经空了。
原来卫丘是食人魔吗?
陆屿安感觉自己多走了好久的弯路,可要是真知道,他大概率也不会告诉他,毕竟那个时候他还在想着他们一家三口温馨的过去,然后告诉自己只要忍耐就会看到希望,父亲总有变好的那一天。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了初中后,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少了,可能他也累了,不想继续欺骗下去,他心里莫名有了想要解决这一切的冲动,而且势头越来越旺盛。他感觉这不太像他自己的想法,可又确实是他心里所想。
真奇怪啊,但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想法。
“你怎么会在这里?”卫丘问道。
陆屿安慌张道:“我……从家里跑出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
陆屿安低下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想说的有很多,他想说父亲虐待的事,想说他这几年是怎么过得,想说交易的事情,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了,虽然到现在好了些,但他还是不想待太久。
“卫、卫丘,你是……食人魔吧?”他没有回答,而是试探性地问他。
可卫丘什么也不回答,只是冷眼看着他。他记得卫丘之前虽然眼神也是淡淡的,但看他的时候总是有温度的,他想应该是夜太深了,有点冷,所以看不见了。
他咽了咽口水,刚刚还有些紧张,现在已经好受多了。
“卫丘,看在我们认识这么久的份上,可不可以帮我一次?”陆屿安跪在地上,眼神虔诚,“求你了,我答应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看见卫丘眯起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迟迟不给他回应。无论是接下或者拒绝,他都接受,但不能不给他答案。他实在是等得心焦,没有办法,只能小心避开地上的血迹,一点点爬到卫丘腿边。他想不到要保持什么自尊,反正他这副窘迫模样已经被看到了,也没什么可掩藏了。
他顾不上腹部的伤,一把抱住卫丘的腿,再三哀求他帮帮自己,这才等到卫丘开口。
“……你要做什么?”
做?
陆屿安有些疑惑,他不应该会说吃什么,怎么是做什么?显得他不只是会吃一样,难道说食人魔其实还是会帮人实现愿望的河神?
于是他苦思冥想,回答道:“我想让父亲变回六年前,不,或者更早时候的样子。”
小时候,他们还很幸福,父亲还是那么宽容,母亲也仍旧温柔,会宠着他,包容他,虽然如今在他们口中依然是这样,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爱了。
如果打骂和虐待,也算是爱的话。
这样想着,腰腹竟然开始痛起来,刚刚他还能忍着点,现在已经到极限了,他用力捂住肚子,还是止不血,不由得软了身跌倒在地上。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卫丘摇了摇头。
不知怎么的,他刚刚一直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时间他把这里当成平常躺着的草地一样敞开身体,说:“我好痛,卫丘,要不你先吃了我吧。”
他不停念叨“你吃了我吧,吃了我吧”,越说他越安心。他突然改变主意了,他不想做什么交易了,他只要老老实实被吃掉就可以了,然后所有难受的、痛苦的就都结束了,反正他本来也没什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