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训第三天,沈淮发了第一次火。
起因是一场训练赛。
那天下午的对手是TKG——PCL的老牌强队,去年夏季赛亚军,以打法凶狠、喜欢前期打架著称。
方旭特意安排了这场训练赛,就是想看看沈淮在高强度对抗下的抗压能力。
前两个圈刷得还算正常,沈淮跟着队伍转移,用Mini14在两百米外点掉了TKG的突击手,表现中规中矩。
转折点在第三个圈。
林羡予判断安全区会往西刷,决定提前占住西侧山坡的反斜。
四个人开车从东侧往西转移,经过一片麦田时,TKG的狙击手在山顶架好了枪。
第一枪打在了车身上。
第二枪,沈醉从车上被打了下去,当场阵亡。
“别停!”林羡予喊,“往前开!前面有房区!”
江临把车头一摆,冲进了房区。
三个人跳车进房,沈淮最后一个进,进门的瞬间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打在门框上溅起一片木屑。
沈淮靠在墙边,心跳很快。
“TKG在山顶,至少三个人,”林羡予在地图上标了点,“他们有高打低的优势,我们出不去。”
“不能耗,”江临说,“毒快来了。”
第三个圈已经在缩了,他们所在的房区不在安全区内,而TKG占的山顶是安全区的中心位置。
要么冲出去打,要么被毒死。
“冲,”林羡予做了决定,“我从左边拉枪线,江临你从右边突,沈淮你在房区架枪掩护。”
沈淮没说话,架好了Mini14。
林羡予先冲了出去,刚出房子就被TKG的狙击手打了一枪,残血躲到了石头后面。
江临从右边突进,身法很快,连躲两枪,冲到了离TKG阵地不到五十米的一个反斜后面。
“沈淮,你能不能打掉那个狙击手?”江临问。
沈淮已经瞄了很久了。
TKG的狙击手在山顶一块石头后面,只露出一个头,距离大概两百八十米。
风速、弹道下坠、对方正在左右晃动的规律——这些数据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开了一枪。没中。
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道白烟。
他又开了一枪。还是没中。
“快,”江临说,“毒还有二十秒。”
沈淮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不中。
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
在直播间打rank的时候,他从来不在乎这一枪中不中,不中再来一枪就是了。
但现在不一样,队友在等他,时间在走,每一枪都关乎胜负。
他的手心在出汗。
第三枪,他调整了呼吸。
砰——子弹穿过了TKG狙击手的头盔。
击杀。
“漂亮!”路扬在观战席上喊了一声。
沈淮没来得及高兴,因为TKG的另一个队员已经绕到了他的侧面。
枪声响起,沈淮的血条瞬间见底。
他本能地往屋内翻滚,躲到了墙后面,打药。
但TKG的人没有给他机会,一颗手雷从窗户飞进来,落在他脚边。
轰——屏幕灰了。
沈淮摘下耳机,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用力。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的,”林羡予先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架枪,应该让江临走之前先帮你把侧面清一下。”
“不是你的问题,”沈淮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江临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在发抖。
方旭站在后面,在平板上写了点什么,没有说话。
训练赛继续,但HLT少了一个人,最后没能吃鸡,拿了第三。
结束之后,方旭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复盘。
“第三圈转移的时候,林羡予的判断没问题,西侧山坡确实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但你们在执行上出了问题,”方旭在战术板上画线,“沈醉被点掉是因为车辆走线太直,这个我们后面单独练。沈淮——”
沈淮应声,抬头看他。
“你架枪的时候,前三枪的瞄准时间比你在rank里慢了零点三到零点五秒,”方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淮没说话。
“因为你在犹豫,”方旭说,“你在rank里开枪从来不犹豫,因为你不在乎结果。但今天你在乎了,你想每一枪都必中,结果反而打不中。”
沈淮别过头。
“这是心态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方旭合上平板,“你能改,但不是今天。今天就到这里,回去自己想想。”
其他人陆续散了。
沈淮还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屏幕上灰白色的结算画面。
江临也没走,他在沈淮旁边坐下,没说话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淮开口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行?”
江临偏头看他:“你觉得你自己不行?”
“我问你呢。”
“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沈淮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我知道我能打中,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手就是不听使唤。”
“因为你在怕。”
“怕什么?”
“怕打不中,怕拖后腿,怕被人说你不配,”江临说,“怕的东西太多了,手就不听使唤了。”
沈淮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江临说得对。
他确实在怕:怕自己不够好,怕方旭说的那些缺点真的改不了,怕网上那些人说的是对的——他只是个主播,不配打职业。
这些念头像一根根细线,缠在他手上,每开一枪就紧一分。
“我跟你说个事,”江临说。
沈淮转头看他。
“我第一年打PCL的时候,决赛圈,一打三,我拿的是一把M416,对面三个人两把步枪一把狙,”江临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杀了两个,最后一个躲在树后面,我只要压过去就能赢。”
“然后呢?”
“然后我手抖了,”江临说,“压枪的时候弹道飘了,被人反杀。我们队输了决赛,全网骂了我三天,说我不配拿FMVP,说HLT花大价钱买了个废物。”
沈淮查过江临的资料,知道江临拿过两届FMVP,但不知道他还有这段历史。
“后来呢?”
“后来方旭跟我说了一句话,”江临看着沈淮,“他说,你之所以会手抖,是因为你把这场比赛看得太重了。你看得太重,就会怕。你越怕,手越抖。手越抖,越打不中。这是个死循环,唯一的解法是——接受自己可能会输。”
“接受自己可能会输?”
“对,”江临说,“你接受了你可能会输这件事,你就不怕了。你不怕了,手就不抖了。手不抖了,反而能赢。”
“所以你现在,”沈淮慢慢地说,“决赛圈一打三不会手抖了?”
“偶尔还是会,”江临笑了一下,“但没关系,抖就抖呗,又不会死。”
这个人明明是在说自己的糗事,却有装作那么淡定……
“你是不是在安慰我?”沈淮问。
“不是,”江临说,“我在跟你说实话。”
沈淮又把头转回去了。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在安慰我。”
江临:“……”
沈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临。”
“嗯?”
“谢谢。”
沈淮没等他反应过来,快步走出了训练室。
走廊上,他遇到了路扬。
路扬靠在墙上,显然是在偷听。
看到沈淮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那个,我就是来找水的,”路扬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沈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